|
|
次日醒来,天埔拂晓,氤氲雾霭缭绕,送牛奶的人摇着铃穿过条条小巷。简陋的房子鳞次栉比,鸡鸣犬吠声时有传来。 姐妹俩就出生在这片小区里,以前这里是城市边缘,外地来打工的工人和土地被占用的农民修建了这片搬迁区。外祖母说这里有她们沈家 的命脉,得守着,搬不得。 也是,灵净生下来的时候未足月,浑身发紫,像只小猴子。可还是挣扎着活了下来。 沈家女子像浮萍又似蒲苇。 灵素提着垃圾出门。 楼下卖早点的老板娘招呼她:“灵素,这么早啊?” 灵素微笑作答。 老板娘给她包了两根油条,“还有两个月就考试了吧?” “是。”灵素点头。 “灵净身体如何了?” “快动手术了。” 邻里之间,守望相助,气氛和谐。 灵素搭乘班车到学校。 学校是最好的公立高中,灵素成绩优异,在这里读书学费全免。当然,也有同学上下课均有豪华轿车接送。人与人之间总是存在着差别的 。 “沈灵素。” 灵素对这个声音不陌生,那是她三年的同学兼好友许明正。 许明正跑过来说:“胡老师要你下早读后去他办公室一趟,大概是为了上次模拟考的事。” 灵素微微侧头思考片刻,“咦?你历史居然答歪一道论述题,大失水准啊。” 许明正对她的未卜先知已经见怪不怪,呵呵一笑道:“是,这次又让你拔得头筹。要请我喝汽水哦。” 灵素对这个清俊少年颇有好感,两人的对话隐约有股暧昧。 她浅浅一笑,伸出手去,在许明正的左肩上轻轻一拂,像是在帮他拍去灰尘。 只有许明正感觉得出来,他左肩自早上起床就带着的酸痛在那瞬间消失。 这也是他对灵素迷恋无法自拔的原因之一,他是真的觉得她天赋异秉,不似凡人。 许明正问灵素:“这个周末我过生日,你会来吧?” 灵素收敛了笑容,露出难色。 她不是没有去过许家,但那实在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那时还是高一,许明正在一次打球中扭伤了脚,央着灵素送他回家。 许家是中产阶级人家,房子宽敞明亮,有保姆做家务。许太太穿着象牙白的洋装,年轻又漂亮。 灵素扶着许明正进屋里,累得一头一脸的汗,有些狼狈。许太太亲自倒水过来,借着机会上下打量她,目光带刺,让灵素很不自在。 许太太说:“常听明正提起你,说你成绩很好。平时谁给你辅导功课?” 灵素说:“没有别人辅导。我只比别人多读几遍书而已。” “呵呵,看你真漂亮,是像妈妈吧?小沈家里是做什么的?” 灵素答:“母亲去世,家里只有我和妹妹。” 许太太大为吃惊,她似乎是不知道这世界还有未成年就得独立生活的孩子。 “哦?那你爸爸呢?” 灵素抬眼冷冽地扫了她一眼:“我们没有父亲。” 没有父亲的只有两种孩子,一种是死了爸爸,还有一种,自然是孩子母亲行为不检点的。 不论哪种都不为许太太中意。 灵素似乎语不惊人死不休,补充道:“阿姨,你家老太太生前养着一株君子兰吧,这花娇贵,不能老浇水。” 许太太脸上已经是一片惨白,吓得浑身发抖。 许家老太太辞世两个月,近日几忽然频频入梦,不停地说:“够了!太多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却怎么也没想到是老太太心爱的那株君子兰出了问题。 还有,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什么人?她怎么知道他们许家那么多事? 许太太眼里,沈灵素笑容充满揶揄,邪气非常。 灵素没有坐多久就告辞了。走出了许家大门,她耳边忽然响起许太太的声音,听声音分明是质问儿子:“你说的女同学就是她,怎么身上 一股味道?” 灵素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痛恨自己的异能。虽然知道人家必定会嫌弃自己,可是耳不听还可以图个清净。 她当下冲回宿舍,打来一桶凉水,使劲往身上冲,又拿毛巾大力搓洗身体。如此这般折腾许久,直到浑身通红,皮肤疼痛不止才收手。 回到家里,问母亲:“妈,我身上是不是有股怪的味道?” 母亲埋头切菜,答道:“每一个人都有体味,这和出身无关。” 她知道女儿在学校会遇见什么事。 沈灵素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许太太是说她身上有股狐骚。 他们厌恶某人的时候,就爱把对方比做动物;当他们喜爱某人的时候,也爱把对方比做动物。 下午没课,中午放学后,灵素直接搭班车去医院。 家,学校,医院,路线连起来呈三角形,她这样走了快两年。 护士和灵素很熟了,对她微笑:“灵素,车上挤?看你一头汗。” 四月天,春欲晚,樱桃红,桑葚紫。 灵素薄薄的衬衣被汗水打湿,贴在肌肤上,隐约可见白色胸衣。少女皮肤细腻,面庞柔美,带着运动后的粉红,一双眼睛黑嗔嗔,水波潋 滟,清冷动人。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很喜欢她。 灵净和姐姐不像,瘦小苍白,像朵得不到阳光照耀的花。 灵素把饭盒取出来,一边絮絮说着:“今天有香菇鸡丝汤,里面放了当归,我知道你受不了这味道,但是对你身体好。” 灵净温顺地笑着:“炖汤那么麻烦,你忙得过来吗?” “妈妈炖的啊。”灵素随口说道。 灵净看着姐姐的眼神饱含深深忧伤和怜悯,她柔声说:“姐,妈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灵素不说话。 “这些年,你照顾我不容易,内心肯定渴求妈妈能来给你分忧解劳。但是我不想看你终日沉溺在自己的遐想里,你得面对现实。” 灵素抿着嘴。 灵净握住姐姐的手,“姐,我若有天先你去了,我不希望你总是觉得看得见我。” 灵净的指甲是紫色的,胳膊瘦得像吸毒病人。 她从不相信姐姐能通灵。 灵素心中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做一声叹息。 她换了一个话题:“钱我筹得差不多了,已经在和医生联系手术的事。” 灵净不安,“那需要太多钱,你上大学怎么办?” “那点钱不是问题。” “手术风险大吗?” “医生说了,你的情况不严重。”灵素握紧妹妹的手,耐心安慰她。 灵净自责:“是我连累你。” 灵素急忙岔开话题,“学校图书馆的那些旧书,想你也看腻了吧?许明正借给我他哥哥的大学图书卡,我去为你找几本好书来。” 离开医院的时候正是下午日微偏时。 天空一片阴翳,南风正劲,带着雨水的气息。 那所大学图书馆建筑美观,环境幽雅,是几名实业家捐资修建的。室内已经开了空调,人不多,安静得很,室外风吹树摇的哗哗声不绝于耳。 灵素是第一次来,刚走进去时就隐隐感觉到有点不对劲,空气里一点细微的波动,又似乎像是幻觉。 她翻到几本有趣的书,忍不住就在图书馆里看了起来。外面天色越来越暗,风变大。看样子,雨就要下下来了。 忽然啪地一声,一枝断落的树枝被风卷起,砸到玻璃窗上。图书馆里的人都给这个变动吓得不轻,许多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灵素走了几步,忽然站住。她侧耳倾听,觉得图书馆上空似乎回响着什么声音。 就这时,天边突然一道闪电,随即雷声惊起,雨点很快就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 这是夏天的雨呵,只有夏雨才会这么迅猛。 不少人都给困在图书馆里。灵素站在人群里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心里隐隐不安逐渐扩大。 心神不宁,周围气息浮动。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仿佛要撕裂苍穹。响雷阵阵,震耳欲聋。天空中乌云翻滚,煞气扑面。 这下连其他人也都感觉到气氛诡异。大家开始焦躁。 也不知是冷气过强,还是心理作用,大厅气温明显下降。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不安。 旁边一个人自言自语:“多奇怪,简直像异兆!” 话音刚落,一个响雷落在头顶,轰地一声,震得脚下的地板都抖了一抖,天地仿佛在那刻被震裂,破碎声和重物落地声纷至沓来。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响起,惊恐悚厉,像是经历着极大的恐惧。所有灯光随之一闪,灭了。 天地一片昏暗,人群沸腾。 灵素当即抬头向上望。这声叫喊是从头顶发出来的,但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她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搁,迅速沿着楼梯往上跑。 又是一个响雷落在耳边。 楼上原本一排落地窗,此刻却是一片昏暗。几扇窗户没关,风和雨水灌了进来,把散落的书本吹得一片凌乱。地板上积的水渍折射着幽蓝 的光芒。 灵素踩着水寻觅过去。忽明忽暗中,直觉指导着她前进。 最角落的一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地,白色窗帘像一张大帆一样被吹得膨胀翻舞。窗帘后的阴影里,有个白色影子瑟瑟缩在角落。 沈灵素定了片刻,轻轻走过去。 那个影子发出低低啜泣声。 “你还好吗?”灵素柔声道。 影子猛一哆嗦。忽隐忽现中,灵素看到长长的头发逶迤在地。 雷声奇迹般地渐渐远去,惟有闪电依旧不停。风逐渐减弱,狂舞的窗帘缓缓落下。 灵素终于看清楚了。 是个女孩子,与灵素年纪相仿,身材纤细,面容苍白如纸,五官却是出奇的精致动人。她赤着足,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飘动,脸上有种悲戚 恐惧的神情,非常震慑人。 灵素忽然察觉不同之处:她看不清这个少女的来历。以往只消一眼就能看穿的过往,现在像是笼罩在一片迷梦烟雾里。 “你是不是迷路了?”灵素轻轻问她,“要不要我帮你?” 少女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看得见我?” 灵素点点头。 少女失了焦距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茫然的语气也转而坚定,惨白的面庞沐浴着闪电,些微骇人。 她字字清晰道:“那……带我离开这里!” |
|
一辆雪佛莱穿过雨帘停在图书馆的屋檐下,车窗摇下,许明正探出头来。 灵素冒着雨小跑过去,钻进车里。 “你怎么会来?”她问。 许明正说:“我知道你在图书馆,想你也许没带伞。” 如此体贴,让灵素满心感激,对许明正嫣然一笑。少年脸上一热,急忙别过脸,催促司机开车。 车开到小区外就停住了。许明正帮灵素提着书包,送她回家。他对这一带也并不陌生。这两年多来,他不知在这条狭长且不算整洁的小路 走了多少回。每次都把灵素送到楼下,将书包递回她手上,然后看她转身消失在阴暗的楼道里。 沈灵素从来没有邀请过他到家里一坐。 他曾好奇地问过:“你家里都有些什么?” 灵素笑着答:“蜘蛛、老鼠、蛇和蝙蝠,还有蜡烛和水晶球。家母的亡魂流连不去,会忽然从壁橱里飘出来。” 许明正只觉得她风趣幽默。 母亲从厨房里转了出来,似笑非笑地问灵素:“又是小许送你回来的?” “他把我从图书馆接了回来。”灵素说。 “妹妹怎么样了?” 灵素长长叹口气,把饭盒放到桌上,“我说漏了嘴,又给她教导一番。” “她看不到,你何必计较?” “当初外婆去世后,逗留了多久?” “那时候我已经成年,她走得毫无牵挂。” “你没有再看到她?” “啊,她回来过,跟我说我会遇到命中克星。”母亲笑起来。 “很显然你没有听她的。” “既然是命中的,自然逃脱不掉,只有坦然面对了。”母亲的声音充满慈爱。 灵素皱着眉头,“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错了。也许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不存在的,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出自我的臆想。我一直生活在我构 造的世界里,幻想自己天赋异秉,能力超常,以此来弥补我的孤单寂寞。” 母亲深深注视她,她知道女儿何其寂寞。 母亲说:“我还记得你很小的时候,坚持说你有一个穿着蓝色有熊猫图案毛衣的小朋友。你管他叫小杰,你们可以在沙堆里玩一个下午, 搭城堡。他还帮你从老师办公室里偷偷拿出被上课没收的小人书。” 灵素有些感慨地笑了。 那是她第一个朋友,虽然除了她和母亲以外,没人看得见他。小杰帮她偷拿出了小同学被没收的小人书,她还给那同学时被老师抓个正着 。老师当然不可能相信她的话,她们都没有看到她描述的那个小男孩。灵素那时急得哭,指着角落说,他就在那里啊,就在那里啊!却把老师 们吓出一身冷汗,立刻叫母亲把她接了回去。 从那以后老师便不再宠爱她,小朋友们也受家长嘱咐,不再与她玩耍。 那是灵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异能会带来负面影响,她几乎是从那时起开始孤单一人。 到了读小学的时候,灵素在学校体育仓库认识一个小女孩。当然,也只有她一人看得到那个她。她对大人说这个女孩子是被一个叔叔欺负 然后掐死的,就埋在屋后的夹竹桃下。于是警察来了,记者来了……然后她在放学路上遭到罪犯派来的人的恐吓,母亲立刻给她办理了转学。 那一次灵素彻底学乖,不到紧要关头一律守口如瓶。 母亲叹气:“到现在,你还是向往成为普通人?” 灵素不说话。屋里实在是闷热,她起身打开窗户,一阵凉风夹杂着细细雨丝飘了进来。 附近有家人在责骂孩子,阵阵哭声传来。 灵素同母亲说:“今天在图书馆遇到一个女孩子,是缚地灵。失去许多记忆,又无法超生。我想帮她。” 母亲冷哼一声,“干嘛满世界做好事?” “大家都是女人。”灵素语气老气横秋。 母亲无奈,“我有不好预感,女儿。” “你说的,如果是命,逃不掉,不如坦然面对。” “你心肠太软,总要吃亏的。” 灵素说:“她在那里呆了有几年了,我是第一个能看到她的人,她需要我的帮助。我能做到,为什么不去做呢?” “不是,我觉得你快要给牵扯进一些是非里了。” 灵素耸肩,“你一早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母亲无奈地转身向厨房走去,边说:“是命,躲不过。” “妈。” “她是有心愿未了。” “我也知道。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心愿了。” “找到她最爱的人,带去同她见一面吧。” 灵素松了一口气。 过了几日,灵素从忙碌的学习中抽了个空,跑去那所图书馆。 上课时间的图书馆里人不多,二楼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她在书架之间穿梭寻觅,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女孩子。 正在纳闷,身后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还以为你不来了。” 那个少女从一张书架后滑似的出来。一张脸还是惨白的,不过大概因为今日阳光灿烂,她看上去没有上次那么阴森。 灵素说:“我是考生,功课紧。” 少女露出回忆的表情,“学生?很久以前,我也是学生。” 灵素问:“你在哪里上学?” 少女摇摇头,“那不重要,早就忘了。” “名字呢?现在想起来了吗?” 少女又是摇头。 灵素失望,“那你该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儿吧?” 少女努力回忆道:“只记得是独立洋房,有游泳池,秋天满山红叶。啊,还有,百合图案的壁纸。” 那肯定是富裕人家。 灵素说:“我问了家母,她说我带你最爱的人来见你一面,也许就能解决。” 少女美丽却苍白的面容因这句话忽然绽放光芒。 “我最爱的人?”她激动又彷徨,“我有最爱的人。可是是谁呢?是谁?” “你母亲?”灵素试着问。 “应该是吧……”少女依旧迷茫,“我记得她很爱我,可是我不记得她在哪里了。我……我在这里呆得太久了。” “你给束缚在这里,难道你不是死在这里?” 少女这次记得很清楚,说:“不,我不是死在这里。我因心脏衰竭在医院去世。” “也许你生前喜欢阅读。” 少女嗤笑,“这我也记得很清楚,我喜欢户外运动,从来不肯坐下来看点东西。为了这点,坤元还老取笑我……” 灵素急忙问:“坤元是谁?” 少女一惊,“谁?谁是谁?” “坤元是谁?” 少女一脸莫名其妙:“我不知道!” “你才提过这个名字!” 灵素声音稍微大了些,有人上楼来张望。她急忙闭上嘴。 少女一筹莫展地看着灵素。 灵素已经很久没有和亡灵做过这样长且深入的交流。大多数时候,它们来找她,她只消一眼就可以看穿它们的来龙去脉,给出建议,它们会很快离开。她不会让亡灵打搅她的正常生活。 这个少女亡灵特殊,就在于她思维清晰理智,记忆却支离破碎。她的神秘身世激发灵素的猎奇心理。 灵素问图书管理员:“图书馆是哪年建成的?” “有五年多了。” “图书都是由哪些人捐赠的?” “都是一些有钱人,华侨啊,投资商啊什么的。” “有没有一个叫坤元的?” “姓坤?” “不,好像是名。” 管理员爱莫能助,“我们只能查到姓氏。” 灵素找到许明正,问:“哪些地方既是有钱人住的,又有满山红叶的?” 许明正不用思考,立即回答:“那自然是枫丹路那一带了。翠山路过了就是,城郊,私家别墅区。” 又问:“城里的有钱人家中,有谁叫坤元的。” 这个问题问得笼统,许明正想了想,不确定地说:“记得白家二少,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白家?”灵素自然不清楚这些财阙望族。 许明正解释:“香港人,这十多年一直在内地做生意的多。以前做建材生意的,后来做地产,我家同他们有生意往来。” 灵素大胆猜测:“白家在枫丹路有房子?” 许明正不确定:“好像是有。” 灵素展露欢颜,跳起来握住许明正的手。他们相识多年,灵素还从来没有这么情绪化过,更没有主动和许明正有过肢体接触。小许震惊之余,一张俊脸烧得个通红。 连灵素自己都觉得诧异。她从小孤单寂寞,性格沉静,母亲又一直教导她收心敛性,她早早就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喜怒皆不形于色。可是这次她却为一点点小收获欢欣雀跃。这实在不像她。 |
|
灵素借着周末半天假去枫丹路看看。 班车只到山脚下,下来了还得徒步上山。山间的四月,桃花正开得绚烂,层峦叠翠中总见蔟蔟雪白或粉红。再往里走,习习清风取代了都 市初夏的闷热,山鸟清脆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灵素先前出了一身的汗,被凉风一吹,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是通身舒畅。 山涧里还有溪流,两岸有几亩农田,种的是油菜花,现在正是花季,一片一片娇艳的嫩黄。白色的蝴蝶在其间飞舞。 什么样的人家会住在这么美的地方? 灵素欣赏着风景,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白家的府邸。 爬满常青藤的青石围墙,门牌上简简单单一个“白”字。院子里灌木茂密,绿树掩映,只露出房子的一角屋檐。 灵素站在门口,忽然犹豫起来,自己冲动地跑到别人家门口,难道开口就说:“我受你们死去多年的家人所托,前来寻找帮她超生的东西。” 人家讲不定立刻拉铃招警。 院子里忽然传出人声,有人在激动呼喊:“是她!她回来了!琳琅回来了!” 灵素只一瞬就明白过来。 院子里面一阵喧哗,一个还穿着睡袍的妇人急匆匆地从里面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那妇人一看到门外站着的灵素,神色大变,扑 过来奋力把门打开。 灵素连忙鞠躬,腰还没直起来,就被那个妇人搂进怀里。 这个妇人声音凄惨:“琳琅啊我的儿,你可是回来了?你走了三年,怎么现在才回来看妈妈?” 说完,竟呜呜哭了起来。 灵素微微惊讶后,立刻恢复镇定。她不说话,也不推开这个太太,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对方的肩上,温柔地抚着她的背。 那看着平常的一下抚摸似有魔力一般,那位太太只觉得长久积郁在心中的苦恼和悲伤、烦躁和悔恨,瞬间就给抚平下午,心平气和,恢复 理智。 她这才慢慢松开灵素。仔细一看,分明是个陌生的女孩子,一下愣住了。 灵素问:“是白太太吗?” 白太太点头,“你是?” 灵素心里已经有谱,说:“我叫沈灵素,我……” 白太太突然打断她的话:“丹梅啊,你好久没有上我们家来玩了。你爸爸还好吗?” 这下换灵素吃惊了。丹梅是何人? 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子匆匆跑来,赶到白太太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说:“姨妈,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李嫂,你们是怎么看的人!” 那个中女女佣被她这么一斥责,哆嗦了一下,急忙说:“不是!不是!太太突然醒过来,说二小姐回来了,一个劲往外面冲。我们拦不住啊!” 白太太拉了拉那个年轻女子,往灵素那里指,说:“佩华你看,是云英,她来找你们去上学了。” 这个女子这才把头转过来,看到站在一旁的灵素。那女子二十出头,姿容秀丽,眼神凌厉,目光一扫,让灵素不禁有点紧张。 那个女子看了灵素几眼,说:“同学是来募捐的吧?” 灵素原先准备了好久的说辞顿时全被闷在了肚子里。 而那女子已经客客气气地招呼她:“那就请先进来吧。”然后扶着白太太往里走去。 灵素见状,只有先跟在她们后面进了门再说。 白宅占地面积宽广大,结构大方,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玻璃窗通向后院的枫树林。屋里点有线香,一股甜香弥漫。 这里可比许明正家要气派许多。灵素低头,就可以在光洁可鉴的地板上看到自己的投影。 女子把白太太带到厨房,耐心温和地劝她:“姨妈,来,快把药吃了。” 白太太吞下了药,说:“我没事了,你同琳琅上学去吧。” 女子脸上涌现悲戚的神色,一下俯身抱住白太太,低声说:“好好,我们上学去了。” 她直起身,叹了一口气,对看护使了一个手势,看护立刻把白太太扶起来,带她上楼去了。 女子这才走过来。她对灵素微笑,招呼她坐下。 “抱歉,刚才一定吓着你了。我姨妈精神状态不大好,自从我表妹去世后就这样。” 灵素不禁问:“是琳琅?” “你认识她?”那个女子微微惊讶,不过想了想又笑了,“做社工时认识的吧?是啊,谁不认识琳琅。那么漂亮,那么优秀,那么薄命……” 灵素见她秀美的脸上布满愁云,便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女子抬头对她笑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姓童,童佩华。” “我姓沈,沈灵素。” “沈小姐是第一次来募捐吧?” 灵素此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是。” 难怪人说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支援。 童佩华笑眯眯地又打量了她一番,似乎不疑有他,扯了一张支票递过来。 灵素这下真给吓住,戏可以演,钱是万万不能收的。她当即说:“我们……只是要几本书。” 童佩华愣了一下,“也好。我表妹去世后留了一些书,你跟我来吧。” 这正合了灵素的意。 琳琅的房间出乎意料地宽敞,有独立浴室,阳台对着庭院一角。紫檀木家具,素净的床单,还有,百合图案的壁纸。 灵素深深吸一口气,她感觉得出这里还存有琳琅的一丝微弱气息。 房间里属于女孩子的东西不多,有几部战舰模型,衣柜顶上还放着一大捆帆布包着的东西。 童佩华抱着手站着,环视一圈,说:“她去世后,房间一直保持原样。三年多来,姨妈每天都会来亲自打扫。琳琅从小就好动,喜欢到处旅游。那些都是户外用具。” 灵素还得装个样子,走到书柜前。里面的书都码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她不禁问:“我拿去了几本,白太太不会反对吗?” “姨妈?她什么都记不清楚了。”童佩华笑着耸了耸肩膀,“琳琅去世后,她就病了,记忆很混乱。你也看到了,她还把我们当孩子,以为我们还是十多岁。” “照顾病人很辛苦吧。” 童佩华没想到这个陌生的女孩会这么说。她满怀感激地对灵素一笑,“我父母在我小时候离异,我差不多是由姨妈带大的,孝顺她是应该。” 其实她也知道不该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那么多私事,但也许对方是个温婉的少女,让她感觉亲切,不知不觉就把心扉敞开了。 这时女佣进来:“童小姐,李医生来了。” 童佩华对灵素说:“你自己随便看,我去去就回来。” 灵素松口气,心里道一声抱歉,目送她窈窕的背影远去。撒谎的感觉真的不好,尽管这个善意的谎言。 梳妆台上有一个银相框,里面的少女穿着迷彩服,站在山顶,一只脚踏在一块石头上,英姿飒爽。那张精致的面孔,正和图书馆里的那无名少女一模一样。 抽屉里放着一些化妆品,并不繁多。药瓶子倒是不少,各种维生素,感冒药,抗生素,还有一个装阿司匹林的空瓶子。看来琳琅体质不算很好。 还有一张游园会的请贴,日期已是三年前,被邀请人的名字写的是“关琳琅”。 灵素疑惑,她不姓白?她不是白家人? 她目光无意识地在那一排排书上扫来扫去。她本来是想,这次来找到白太太,同她说清楚,请她去图书馆,不管白太太是不是琳琅最爱的人,但母亲是最特殊的。可是到了有看,白太太精神异常,根本不能自理,别说请她走一趟,同她交谈都有问题。 要不同那位童佩华小姐摊牌,说明来意? 她摇头。现代年轻人,有谁会去信怪力乱神的?童小姐怕是会立刻将她请出白家大门。 怎么办? 有点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头脑发热自告奋勇。她只是个女孩子,不是天下不散阴魂的救世主。 “琳……琅?”“ 灵素缓缓转过身去。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阳台落地窗后走了进来。 夕阳已经西斜,屋内开始转暗,那个男人背着光,面目模糊。灵素只看到那双眼睛,目光如炬。 灵素情不自禁地缓缓深吸一口气。 男子也这才看清这个女孩子。年纪很轻,穿着高中校服,面庞白皙清秀,那双水色潋滟的眼睛深深沉沉,似乎包含着无数故事。 他疑惑,总觉得哪里有点熟悉。 “你是谁?”男子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和空气产生共鸣。 “我……”灵素语塞,她是谁? 男子见她犹豫,微眯起了眼睛,语气里带着质疑:“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灵素感觉脸上在升温。那个借口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是无法狠下心来骗这个人。 大概是看到她的慌张,男子的语气也温和了下来:“你是琳琅的朋友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语气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温柔,让灵素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突然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脸上发烫。 男子却是淡淡一笑,说:“谢谢你来看她。”然后侧过头去。 他头一偏,室外的光线瞬间照亮了他的半边脸。灵素终于看清他,浓浓的眉毛和鬓角,挺直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唇。 那份掩饰不住的寂寥与憔悴,让人心折。 灵素忽然浅笑着开口:“何必这么牵挂过去的人?人各有命,聚散由缘。这一世缘尽,来世再续。” 男子浑身一震,猛地扭过头瞪住她。 他认识的另一个女孩也是用这种轻松爽朗的语调说话,只是她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个陌生少女,又是谁? 童佩华恰好推门进来,打破了屋内的尴尬。 “坤元,你回来了?” 灵素瞪住,原来他就是坤元! 白坤元穿着一身便服,随意而又风度翩翩。这种成年男子才有的风韵显然是灵素比较陌生的。她认识的男生,最好的不过像许明正,干净清爽而已。 白坤元问童佩华:“佩华,这位是?” “这是沈小姐,来募捐的。” 谎言只维持不到一分钟,就这么轻易地被打破了。灵素无法控制脸上燃烧的感觉。她活十七年,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这么窘迫慌张,恨不能立刻消失在人面前。 白坤元注意到的,却是话里另外一个意思:“募捐?你要捐什么?” 童佩华说:“姨妈以前就说过,打算把琳琅的一些书和衣服捐出去……” “不行!”白坤元郁郁的神色一扫而空,果断地否定,“琳琅的遗物谁都不可以动,要捐就签支票!” 灵素和童佩华都错愕。灵素只觉得脸上的温度已经高得足可以煎鸡蛋,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她前所未有地后悔自己今天来这里。 童佩华的脸色也很不好,她委婉地说:“坤元,那是姨妈的意思。你也不想她老是睹物思人吧?” 白坤元平淡的语气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妙姨不想看到,那就收起来好了。琳琅留下来的东西本就不多,我不想再失去什么。” 童佩华身子一震,低下头去。 白坤元的视线转到灵素身上,“这位小姐,对不起了。我希望你能理解。”说完,从怀里掏出支票薄,唰唰签了一张,递到灵素面前。 灵素脑中一片混乱,倒退一步,慌乱地摆手:“我不能要,不能要!” 白坤元以为自己刚才的语气吓着了她,温和道:“不用那么客气。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灵素脸已经红得无以附加。白坤元又说:“天色已经不早了,山路不安全,我叫司机送你出去吧。” 这简直就是赶人。 可是他挨灵素很近,她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说不清是烟草还是汗水,并不是芳香,却让她觉得舒服,狂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了下来。 多奇妙,同样是异性,许明正的体味就从没带给灵素任何感官刺激。 她不知怎么的就接过了那张支票。 载着灵素的车开出了白家大院。白坤元这才对童佩华说:“这个女孩子有点怪异,知道她的来历吗?” 童佩华笑道:“不就是一个来募捐的女孩子。今天真让我大开眼界了,人家小姑娘都给你吓坏了……” 白坤元打断她:“我早说过了,不要动琳琅的东西。” 童佩华几分委屈,几分无奈,“你难道要把那房间保持一辈子?” “怎么说这个?” “你……你总这个样子?你答应过我,重新开始好好面对人生的。可是你却一直在这问题上纠缠不清。” 白坤元不耐烦,“到底是谁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清?” 童佩华叫道:“她都死了三年了,你还守着她的东西没回神来。” “够了!” 童佩华脸色苍白,紧闭上嘴。 白坤元咳了一下,换了话题:“崇光说他后天回来。” 童佩华顺了几口气,慢慢说:“哦。他要回来了,那我得吩咐佣人把客房收拾出来。” 白坤元喊住她:“你知道他回来是为了什么。” 童佩华回头,冷冷一笑,“我当然知道。你放心吧。我可不是琳琅。” 这时的灵素正坐在车后座,闭着眼歇息。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白坤元的脸。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金色夕阳的照射下英俊非凡,像西方的神。 她忽而笑了,几许天真无邪。 |
|
许明正受心上人所托,很快把白家资料搜集整齐,交到沈灵素手里。 灵素惊讶:“原来白太太是改嫁过来的。” 许明正说:“她先夫姓关,是位有名的生物学者,野外考察遇险去世。她后来就带着女儿改嫁到白家。白家原来是上海人,解放时去了香港。他们家支脉复杂,白崇德的前妻已经生有一个儿子,就是白坤元。不过白崇德还有个异母弟弟,年纪同白坤元差不多大。” “白太太改嫁的时候,女儿多大?” “算起来,大概四、五岁。白坤元大她四岁。” 他们两人青梅竹马。 想到这里,不知怎么的,灵素觉得左胸一阵闷痛。这几天来她时常有这种感觉,她知道这和天气并无关系,也许自己也和妹妹一样有心脏疾病,不然,怎么解释这种异常? “……”许明正拍拍她的肩,“……” “什么?”灵素这才回过神来。 许明正叹口气,“你查白家做什么?” 灵素说:“不过是好奇。” 许明正不笨,“你向来独善其身的。” 沈灵素默默,她知道小许的话完全处于一片关爱之心。单看这份简单的资料就知道白家关系复杂。 “沈灵素。”一位女同学大声喊,“去办公室,胡老师找你。” 语气充满幸灾乐祸,但灵素已经习惯。她除了小许就没有多的朋友,班上女生因为她性格孤僻又生得美丽,集体孤立她,时刻准备着看她笑话。 许明正有些不安:“她们笑得好奇怪,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灵素说。 “你不知道?”许明正更惊讶。 是,灵素自己也不知道。以往自动浮现在大脑里的种种信号现在消失一空,她感受不到确切的暗示。 许明正有些焦急,“真的感觉不出来了?你努力想想!” 灵素入定片刻,张开眼睛笑笑:“昨天数学测验漏答了背面的两道题。” 许明正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只有灵素自己清楚,那是她胡乱掰来安慰小许的。 事实上,胡老师找她并不是为了学习,胡老师问沈灵素:“有同学举报,说你利用封建迷信赚取钱财,是否属实?” 灵素眼皮一跳。终于还是来了。 否认?她向来不屑撒谎。 承认?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胡老师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惊怒交加,便说:“沈灵素,你成绩一向那么好,若是有人因妒忌而针对你,你只管说出来,不用放在心上。” 但沈灵素更不可能借机诽谤他人。她保持沉默。 胡老师隐隐觉得不对,“灵素,你是我教书二十年来遇到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这三年来你一边照顾家人一边坚持完成学业,令我和其他老师都对你非常敬佩。可是,君子取财应有道,宣扬封建迷信终究是不对的。” 灵素敛眉垂目,静静站着,双手交叉在身前。这架势,明显是默认了指控。 胡老师满腔心痛,“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十五年的寒窗,功败垂成就在那一刻。你是聪明人,懂得好好把握自己的前途和命运。” 灵素咬紧牙,闭紧了嘴巴。 “还有,这一两个星期,你精神明显没有以往集中。如果你家中实在是困难,我们可以在学校里发动募捐。” 灵素摇头。 胡老师也不想太过为难爱徒,见上课时间快到了,挥手把灵素放了出去。 许明正在教室门外焦急等待,见到灵素,赶忙上前问:“怎么样?说你什么了?你脸色这么难看。” 灵素明白过来,他随后就知道了老师叫她去训话的真正原因。 许明正向灵素保证:“我没有乱说话。我只是说是有人造谣,心存打击你。” 灵素一言不发,只把一只手搭在许明正肩上。许明正感觉那边肩膀沉甸甸的,好像灵素暂时把所有的负担转交他帮着抗。 那一刻他多么愿意就这样抗起灵素的一辈子。 这边灵素语气一松,说:“明正,帮我请假,我出去一趟。” 灵素去了图书馆。 琳琅见她来了,非常高兴:“你找到那人了吗?我可以离开了吗?” 灵素一笑,“首先,你叫琳琅,关琳琅。你幼年丧父,你母亲改嫁,带你进白家。白氏是生意人家,非常富裕。还有就是,我去你家里一趟,人人都爱你,我不知道你最爱的是谁。我一时也无法带人来。我很抱歉。” 琳琅呆呆地听着。 “你提到的坤元,他是你继父的儿子,算是你兄长。你生父和养父都已去世。现在你家中只有你母亲和哥哥,以及一个小叔。你母亲非常想念你。” 琳琅困惑:“为什么你说的那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灵素说:“遗忘过去,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外界影响。不过我并没有感觉出有其他力量在左右你。” “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你自己选择遗忘。” 琳琅怔住,蹲在墙角,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忘记过去?” “也许发生过什么太让你伤心的事。” 痛彻心扉,以至于死后都不愿意回想起来。 琳琅把手放胸口,“难怪,我感觉不到这里的跳动,我的心已经死了。” 灵素不好说。亡灵怎么会有心跳? 但任由琳琅被束缚在这里年复一年也不是办法。她已经非常虚弱,很快就要烟消云散了。得让她早日转世投胎。 灵素蹲在她身边,柔声说:“我会找机会把你家人带到这里来的。也许你见了他们就会想起来了。” 琳琅抬起头来,满怀感激,“你真是个好人。” 灵素笑笑。 琳琅问:“生前的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灵素想了想,“热情开朗,惹人喜爱。” “有没有男朋友?” 灵素眼前立刻冒出白坤元那张伤感憔悴的脸。 多年来为人解决灵异事件,她见过无数因失去至亲至爱而悲痛的男性,但是从没有谁像白坤元这样,一个轻轻的皱眉就让和他们非亲非故的灵素也感觉到彻心的痛苦。 怎样的哥哥会这样怀念故世的妹妹? 灵素离开图书馆,仍旧没有回学校。她到医院去看望妹妹。 灵净看到姐姐,像看到心仪的偶像明星来探访一样吃惊,“你逃课了?” “无心向学。”灵素坐在床边。 妹妹仔细打量姐姐,“奇怪,总觉得你哪里变了?” 灵素撇了撇嘴,转头对着墙角喊:“走开!到其他地方哭!” 灵净急忙拉了拉灵素。灵素举起双手,连声道:“好的!没问题!我看不到!我精神混乱!” “不。”灵净说,“难怪我一早就觉得心情烦躁。” 灵素握住妹妹纤瘦的手,“怎么又瘦了,你这样怎么上手术台?” “上得去未必下得来。” 灵素狠狠瞪了妹妹一眼。 “我想吃冰淇淋。”灵净摇姐姐的手。 “医生怎么说?” “我也许活不到秋天,但我有比腰围更要担心的事。”灵净挤眼睛。 灵素跑到医院对面的商店买来盒装冰淇淋。她想起过去,姐妹俩同吃一个冰淇淋杯,还老为对方吃得比自己多而争吵。 母亲对灵素说:“你何必和她争,她能吃好东西的日子并不长。” 吓得灵素自那以后便把好东西全部让了出来。可是母亲的话仍旧应验了。路过书报亭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架子上许多份报刊都印着一条相似的标题:“萧伯平回国祭祖携巨款投资故乡”。还有许多不甚清晰的图片,一个穿西装、面容英俊的中年男子在里面频频出现。 灵素皱起眉头盯着报纸,一瞬间产生幻听。 她听到婴儿在哭,并不是像其他婴儿那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歇斯底里,而是像大人一样低低地啜泣。 正因为如此,听在耳里,分外诡异,像半夜猫儿在窗下叫唤。 一只手搭在肩上,灵素像被电击一样跳起来,吓得不轻。 那人也被吓了一下,急忙道歉。 |
|
灵素看清这个人是童佩华。她立刻觉得那张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支票忽然滚烫起来。 对白家人来说,那点钱不足一顿下午茶,可是对灵素来说,那已经是很大一笔数字了。她等于是行骗得来,让她晚上都睡不安慰。 可是怎么还回去呢?那也是个大难题。 童佩华亲切地笑:“我在对面看到你,想过来打个招呼,不过好像吓着你了。” “没有,我在想事情。”灵素说,“童小姐怎么到医院来?” “我和朋友约出来喝茶,就在对面。” 灵素顺着她一指,看到一家高雅堂皇的酒店。那是她想都没想过进去的地方。 童佩华问:“小沈你呢?” “我妹妹住院。” “啊。”童佩华露出惋惜同情的表情来,“家里还有谁?” “就我们姐妹俩。” 童佩华更是震惊:“你自己这样……难怪参加慈善活动啊。” 灵素羞得满面通红。 童佩华只当她腼腆,笑道:“我平时在家陪姨妈也挺无聊的。小沈,你若抽得空,可以常来家里玩玩吧。” 灵素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她立刻答应下来。 没想隔日下午放学,白家的轿车就停在了学校门口。灵素不得不逃掉晚上的自习,去白家吃顿晚饭。 她不住感叹,长此以往,这书是读还是不读? 他们到达得早了点,白太太还在楼上睡觉,白坤元也不在。客厅里却有个人。 灵素走进去的时候,他正背对来人,斜靠在沙发里翻阅报纸。大概以为身后人是家中佣人,便吩咐说:“帮我把电话机旁的记事本拿来一下。” 灵素也就顺手拿起本子递过去。 那人接过笔的时候看到一只洁白修长的手,察觉不对,当即转过身来。 “琳琅?”那男子忍不住低呼。 灵素不禁退一步。 第一次被唤做琳琅,她觉得惊奇;第二次被唤做琳琅,她觉得遗憾,但接二连三被误认,她感情上无法接受。 她有名有姓,是个独立完整的人。她无意担待别人的感情和人生。 这个男子也立刻发现认错了人。轻咳了一声,站了起来。 他身材高高大大,一脸大胡子,牛仔衣上东一个窟窿西一个洞,像个难民。同这白家豪宅,说有多不搭调,就有多不搭调。只是他的目光犀利,隔着镜片对灵素来回扫射,像在做红外线检查。 灵素忍不住问:“看出是赝品了吧?” 那个男子扑哧笑出来了,“连这倔强的表情都那么像!” 这倒灵素有点不好意思了。 童佩华和白坤元一同从楼梯上走下来,边说:“崇光,你怎么还没去刮胡子。还有你那身衣服。这不是让客人笑话?” 白崇光摸着胡子嘿嘿笑,“这位漂亮妹妹是谁?我怎么好像见过。” 童佩华笑道:“每一个你都看着眼熟!这是小沈,琳琅的一个朋友。” 白崇光笑着伸过手来,“原来是沈小姐,刚才冒犯了,你千万别介意。叫我崇光就可以了。” 他的手厚厚的满是茧,而且力气很大,握得灵素都有点疼。 童佩华道:“灵素在二中读高三。” “二中?那是高才生吧?”白崇光问。 童佩华夸道:“灵素看样子就是聪明的孩子。你不知道她多能干,家里没有大人,她边上学边照顾妹妹。” “是吗?那真不容易。”白崇光赞叹一声,“想升哪所大学?” 灵素说:“等考试分数出来了再说。” 白崇光又问:“学文学理?想读什么专业。” 童佩华说:“不论学什么,将来出来后都可以在白氏里给她安排工作。” 灵素觉得童佩华做人的工夫天下一流。简直是风声水转,八面玲珑。再陌生,再无关的人,同她聊上五句,就会被她又拍又吹得飞上天去。 白坤元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这时见灵素若有所思地一笑,说:“灵素才不用我们操心呢。现在女孩子比男人都能干。” 他唤她灵素。 灵素的心莫名其妙跳一阵紧。 白崇光抓着问:“你叫灵素?空灵素雅,倒是贴切啊。” “崇光,”童佩华瞪了他一眼,嫌他的奉承太露骨。 白崇光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继续说:“究竟是喝了什么水才能生得这么漂亮?还有,当初看着瘦瘦小小,转眼就发育得丰满动人。女孩子是最神奇的生物。” 灵素最初有点没明白,忽看到白坤元眼神一闪,忽然明白过来,后半段话说的并不是她。 说的是琳琅。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浓茶苦,她还是一口咽了下去。 白坤元忽然轻笑,“灵素不爱说话。” 灵素第一次见他笑。那一瞬间,刚毅的表情全部柔化,弯弯嘴角还带着几分孩子气,亲切和蔼。 于是她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白崇光都看在眼里,又看向童佩华,她正轻微的颦眉。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对灵素说:“来,我们到院子里走走。” 院子依墙搭着棚架,爬满紫藤花。现在正是花期,淡紫和白色的花串垂下来,花香清甜。 白崇光指了指着旁边的围墙说:“琳琅小时候顽皮,我常带着她偷偷跑出去玩。回来晚了,不敢走大门,就只有翻墙。有一次没有踩稳,摔了下来,胳膊打了一个月的石膏。后来坤元就把这架子加高加固,弄了梯子,方便她爬上爬下。” 灵素看过去。果真,架子搭得快齐围墙高,人都可以爬上墙头去。 旁边角落里,种有一株高大的槐树。等紫藤花开完了,便会轮到它热闹。 白崇光摸着树干说:“这株槐树也有些年头了。琳琅什么都爱爬,老大了都还爬到树上看书。屋子里找不到她了,就到树下喊一声。” 灵素看到树干上刻有文字,问:“这都是你们刻的?” “是琳琅小时候刻的。她实在顽皮,我送她一把小刀后,家里的家具,院子里的树,全部成了她的迫害对象。” 灵素就没有这样的童年。她的记忆里,是灰色简陋的建筑,路边堆着垃圾,孩子们追逐的流浪狗跑着。 母亲不让灵素和邻里的孩子玩,怕沾染上不良习气,于是小灵素成天呆在家里。妹妹尚未懂事,在灵素眼中不过是个会动的洋娃娃。偶尔有孩童的亡灵路过,那便是灵素最快乐的事。 灵素大概就是自那时起养成沉默寡言的习惯,并且学会一种微笑,调整嘴角弯曲的弧度,就可以应付任何一种场合。 “你们四个是一起长大的?”灵素问白崇光。 白崇光点头,“琳琅刚给她妈妈带来的时候,才一点点大,而且,因为思念她去世的父亲,还常常哭,可是若你耐心逗她,给她吃糖,她又会对你笑。我从没见过那么奇妙的小人儿。我简直为她着迷。” “她一定深得你们宠爱。” “全家人都爱她。” 可见琳琅生前应该非常幸福。 白崇光苦笑,着重补充道:“谁能不爱她呢?” 灵素静静看他。 日已西沉,庭院里一片昏暗,大槐树下的阴影里有数团幽蓝的灵火低浅地漂浮着,环绕在白崇光四周,而他却毫无自觉。 大小不一,强弱不均,却分辨得出多是婴幼儿的魂魄。 灵素本不想惊动他,只是有几个亡灵似乎有要附在他身上的架势。虽然婴灵孱弱,可究竟不属于阳间,免不了让人觉得身体不适。 灵素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把白崇光拉出大树的阴影外。 这番举动让白崇光不解。 灵素简单说:“槐乃木中之鬼。” 白崇光明白过来,“你说这树上有鬼?” “槐树最容易招鬼,柳树最容易成精。” 白崇光只是觉得新奇,“最近学生中又流行起了怪力乱神?” 灵素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白崇光笑容黯淡,凄凉道:“若是这槐树招鬼,那你说,它能不能把琳琅的魂给招回来?” 灵素同情他,软言宽慰道:“你若真心为她好,就该希望她此刻已经投胎转世到另一户好人家。” 白崇光注视这个文秀少女。灵素如一波清澈温柔的眼睛水光闪动,无限怜悯,把他的心思透视了个一清二楚。 他情不自禁说:“你有时候真像琳琅。” 灵素反而不生气了。她问:“像在哪里?” “都那么善解人意。” 那是因为灵素同琳琅的亡灵有过接触啊。 “她去世后我就出国了,这里有太多记忆。我总能听到小时候的她追着坤元喊他的名字,坤元不爱理她,可她偏偏就喜欢那股冷漠。一直都那么喜欢……” 这语气里已经带着太多情愫,灵素这样清心寡欲、不解风情的女孩子,也听得明明白白。 她的脸不由微微红了。 夕阳西沉,白家宅子沐浴在一片橘色光芒中,高贵华丽,庄严肃穆。 灵素想起上次初见白坤元,夕阳也是这样无限好。那个俊朗男子背光站在落地窗边,身影给拉得老长,又那么沉默,可是眼睛里的光芒极具侵略性。 她只要一凝神,就可以感受到琳琅身前的点滴片段。一个小小女孩追着一个少年跑,嘴里不停喊着:“坤元哥哥,坤元哥哥。” 灵素不禁说:“可是她的坤元哥哥其实对她很好。她在学校里被嘲笑没有父亲,是白坤元出面揍了那个同学。他一直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好儿子,那是他第一次犯规。” “佩华告诉你不少事。”白坤元的声音忽然响起。 灵素吓了一跳。白坤元是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 白坤元似乎皱着眉,看了他们片刻,说:“开饭了,佩华叫我来叫你们。” 饭后,白坤元亲自开车送灵素回家。 灵素从来不知道都市夜景这么美妙。黑色大幕布上,布满星星一般的五颜六色的光点,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暖黄色。高楼林立的商业区,锦衣夜行的年轻男女,还有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都让灵素眼花缭乱。 白坤元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这时见这个少女一脸新奇地望着车窗外的世界,不由问:“晚上很少出来吗?” 灵素羞赧道:“学习忙。” 沈家女子都是都市里的隐士,和亡灵打交道的她们接触的多是夜里最黑暗的部分。 开到灵素家那片小区,白坤元把车停在街边。 这一带到了晚上总是静得异样,偶尔有声音,不是哭声就是打骂声。一盏街灯忽明忽灭,地上的碎玻璃渣滓也跟着它一闪一衫。醉酒的汉子从一处歪歪扭扭走出来,脚下一软,摔倒在路灯边,就地打起鼾来。 白坤元拧着眉头,“你住这里?” 灵素挑眉一笑,说:“我出生在这里。” 白坤元解开安全带,说:“我还是送你进去的好。” 灵素轻笑一声,提醒他:“车停这里,小心打一转回来就只剩一个架子。” 白坤元怔了怔。 怎么不像?这语气,这神情。 他强自回神,还是打开了车门,说:“我送你进去。” 他们肩并肩走在小巷子里。今晚没有月亮,黑暗处只得小心摸索。一不留神踩着一滩污水,白坤元的裤子湿了一角。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垃圾腐烂的酸臭。 灵素悠然自若地走着,说:“这里也快拆了,据说有开发商要买来做房地产,修建别墅小区。这边北面是山,东面有河,若不是这些年来当作本市的垃圾倾倒所,倒是块好地方。” 白坤元问:“拆了后你住哪里?” “那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自然住学校。妹妹如果手术成功,也可以返回学校。” “放假呢?” “打工。” “看样子天无绝人之路。” 灵素笑,“只要肯挣扎,终究会爬出来。” 底层的人往上爬,上层的人自甘堕落,风水轮了一转又一转。 灵素悄悄用余光望去,白坤元硬朗的侧面给朦胧的光线柔化,英俊得令人心碎。 她忽然惊讶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么绮丽的词,一紧张,背上冒汗。 可惜路不长,他们很快就到达沈家楼下。 白坤元环视四周,轻声说:“终于明白什么是陋室出明娟。” 等回了家,灵素才明白他这是在赞美她,脸红发烫。她这几天失态的次数多过十七年来的累积。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幽幽,欲言又止。 母女俩第一次相对无言。 |
|
许明正问灵素:“你最近有什么事吗?总见你心神不宁,匆匆忙忙的,上课都走神。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灵素自然知道自己的失常。 “你没有这么心不在焉过。还有,常常莫名其妙地笑或者情绪低落。灵素,是不是你妹妹的病起了变化,你有困难一定要说出来。” 小许真是好人。灵素感激地拍拍他的肩。 “可是,”许明正语气一转,说,“我却很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像是一尊精美雕像给赋予了生命,拥有了情绪,会喜会嗔,深沉的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沈灵素重新拾回了她失落的少女情怀。她此刻的表现才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七岁女孩。 灵素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脑袋沉思,窗外日光勾勒她优美的侧面。 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开始发批改过的试卷。 卷子拿到手里,灵素看了一眼分数,大脑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感觉不到,头晕目眩。 居然比上次测验少了足足三十多分。这是数字太可怕了! 许明正探头过来要看她的卷子。那一刻灵素的情绪忽然失控,哗地把卷子一拢,厉声喝道:“看什么看?” 小许还从来没有被她这么对待过,吓了一跳,连声道歉。 灵素一张俏脸阴晴不定好久,然后长长叹一口气,把卷子往桌子上一掼,“这样下去我压根就不用进考场了。” “这不是高考,下次还有机会。”小许安慰她。 “不知道怎么的,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现在统统在大脑里蒸发了。” “你太紧张了。” “也许你是对的,灵净说她打算挨到我考试结束再说手术。她怕手术有个意外,对我考试有影响。”灵素沮丧趴在桌子上。 “手术风险有那么大?” “我和你说实话,她随时有可能再也醒不来。” “但是还是不得不做手术?” “总得拼一下不是?”灵素凄凉道,“我们这一辈沈家女子,不能再像祖辈们那样逆来顺受。既然生有一颗健全的大脑和一双有力的手,就该自己去开阔自己想要的道路。” 老师拿黑板擦敲敲讲台,意示他们安静。老师说:“这次模拟测验,由我们班的刘绯云同学取得第一名。” 那个坐在另素斜前方的卷发少女得意洋洋地回过头来,冲着灵素挑了挑眉毛。 终于,终于,可以把这个穷酸的丫头踩在脚下。 灵素反而低头笑。 了解她的许明正急忙问:“怎么了?” 灵素说:“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谁?” “文革时在操场那棵老橡树上吊自尽的一个老师。” 许明正一脸尴尬。更令他惊讶的是,平日里最懂得隐忍的灵素,此刻嘴角的笑容却是前所未有的充满讥讽和揶揄,偶尔一抬眼瞟向刘绯云,射出的都是铮铮精光。 这是一个陌生的沈灵素。 下了课,刘绯云直直走过来,颐指气使道:“沈灵素,你把上午历史测验的答案抄在后面的黑板上给同学对答案。” 许明正抢答:“不是直接复印了每人发一份的?” 刘绯云见他维护灵素,更恼怒,顶道:“班费不够了,你出?” 许明正还要发话,灵素把手在他面前一拦,站了起来,接过答案往教室后面走去。 灵素花了整个自习课的时间才把答案抄完。放学时,刘绯云提着一桶水,踩在凳子在最后一排擦窗户,她装模作样擦了几下,忽然手一松,水泼洒了出来,把灵素抄满黑板的字冲去一片。 教室里的几个同学瞠目结舌,刘绯云把手一甩,对正在收拾书包的灵素说:“麻烦你把板书补上了。” 灵素抬起头来,两个女生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似乎擦出火花。灵素又是诡异地一笑,姗姗从她身边走过。 次日来学校,许明正发现气氛有些不对。许多同学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秘兮兮。 他抓住一个同学问:“出了什么事?” 同学神情怪异,说:“听说是学校女生宿舍里闹鬼。” 许明正眼皮一跳。 “我们班刘绯云啊,她不是住校的吗?听她们寝室的说,昨天晚上快熄灯前她收拾床铺,发现床上有很多树叶。大家都还觉得奇怪。没想等熄灯后她上床拉下蚊帐,扭头看床尾……赫然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许明正饶是男生,也听得发了一背凉汗。 “她当时就扯着嗓门惊声尖叫,吓坏一栋楼的女生,大家都不敢睡觉,熙熙攘攘了一个晚上。” “不是她睡着做噩梦吧?” “谁知道呢?据说那个女人还抬头对她笑,脖子上一道紫红色的印子。大家推论她是吊死鬼。” 旁边有女同学呵斥道:“别说了,吓死我们你们男生就消停了!” 男生反而更加起劲,比手划脚道:“那个女鬼眼睛血红,舌头长长伸出来,指甲又尖又长,笑容狰狞……” 噗嗤一声笑。灵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教室门口,一脸兴味听着他们议论。 许明正悄悄问她:“你清楚吗?” “谁?刘绯云?”灵素不急不徐地往座位上走去。 “她爸爸已经给她请了三天假。据说她都吓得有点神智不清了,一直喃喃着还东西。” 灵素回头瞄了一眼,说:“谁叫她贪小便宜,在橡树下拣到一枚指环,要自己收藏起来。那是赵老师早逝的爱人的遗物。” “赵老师又是谁?” 灵素惊讶道:“你忘了,我昨天才和你说的。文革、批斗、老橡树……” 她伸出细长洁白的食指在许明正眼前晃了晃。 小许抹汗,“难道不能原谅刘绯云吗?以前你从来不在乎她们怎么对你的。” 灵素定住,寒星般的眸子把视线定在许明正脸上。 “我很高兴你相信我有第六感,但我不知道你还认为我会驱使鬼魂。” 许明正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灵素不再理他,翻开课本背起单词来。 可是到了下午去医院探望妹妹的时候,又后悔了。在这世上还会有谁能像小许这样无条件信任她支持她?不能因为一点小脾气而损失一个朋友。 妹妹打破她的沉思,“陪我就这么无聊,让你一直发呆?” 灵素挠挠头,“你老是不肯做手术,我太苦恼了。” “等等?”灵净火眼金睛,“你刚才那是什么?” “你不肯做手术?” “不不!你挠了头!” 灵素失笑,“我们都由猴子进化而来,做个这个动作无伤大雅。” 灵净笑,“以前的你连坐下都要把裙子褶皱拉平,然后把手放膝盖上。” “你喜欢那清教徒的模样?” “我喜欢你现在这样。”灵净字字重音。 灵素离开妹妹的病房,并没有直接离开医院。她才走了一半,忽然听到有人在悲恸万分地哭泣,不停喊:不要离开妈妈。不要离开妈妈。 她的脚不受自己控制,直直走到三楼儿童病房。 一对年轻夫妻正依偎着站在一间重症监护室外,年轻的太太哭得非常凄惨。玻璃窗里,数名医生和护士正围在一起,抢救床上一个小小的婴儿。 真是可怜,才那么点大,估计还不到一岁,却全身插满管子,呼吸靠仪器维持。那个小人毫无生气地像个玩具娃娃。 走廊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孩子,三、四岁大,穿着睡衣,抱着小布熊。 灵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孩子静静看她,一双漆黑大眼睛里似乎有憧憧鬼影。 灵素亲切地问:“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冷冷注视她片刻,说:“我叫茵茵。” “你家大人呢?” 孩子手一伸,指向那对正忧伤哭泣的夫妇。 “他们怎么在哭?” “因为小弟弟要死了。” “啊。”灵素叹息,“那你不难过吗?” 茵茵语气怨愤:“我才不难过。爸爸和妈妈有了小弟弟,就不要我了!为什么他要出生呢?” 灵素温柔微笑,“茵茵,这是不对的。不论你怎么样了,你在你爸爸妈妈心中是唯一的宝宝,永远都不会有人来取代你的。你是姐姐,怎么可以欺负弟弟?” 孩子倔强地抿着嘴巴,“可是,爸爸妈妈忘了我了。” “没有父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 “那为什么他们自从有了小弟弟后,再也不看我一眼,不和我说话?” 灵素带着伤感说:“那是因为茵茵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看不到你了。” “可是我就在这里啊!”孩子泪水盈眶。 灵素摸摸她的头,“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我们可以看到的,但是也有很多东西我们看不到。但是并不因为我们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不存在。比如说囡囡,虽然爸爸和妈妈看不到你,但是他们绝对一直相信你就在他们身边。” “我不信!”她呜咽。 “乖。”灵素哄道,“来,听听,你妈妈在说什么。” 少妇正止住哭泣,说:“一直以为他是茵茵又投胎来我们家,没想还是留不住。” 丈夫也满腔悲伤,“茵茵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小弟弟的。” 孩子的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灵素伸出手,柔声说:“来,茵茵,把小布熊给姐姐。” 孩子依依不舍地交出小熊。 灵素接过来,双手用力,小布熊像豆腐一样在她手中化做齑粉,转瞬消失在空气中。 病房里的抢救似乎也告一段落,医生走出来说:“难关已经度过,孩子以后的情况比较乐观。” 那对父母欢喜地拥抱在一起,连声感谢医生,又感谢神灵。 灵素回头看长椅,哪里还有小孩子的身影?她已经完成使命,安心离去。 生者思故,逝者念生,最是让人恻然。 |
|
虽然不见了孩子,却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出,对着灵素笑。 灵素怔了怔,对那人点头,“白先生。” 白崇光已经剃了胡子,剪了头发,穿着整洁的衣服,还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再加上可掬的笑容,同上次简直有云泥之别。 他性子豪爽,自来熟,开口就大胆赞美:“几日不见,你又漂亮了许多。” 灵素好气又好笑,知道他不过是在逗她玩,便也大方地回道:“白大哥也愈加英俊潇洒了啊。” 白崇光大笑两声也把这句恭维收下了。 灵素问:“白大哥怎么会来医院?” “我有朋友在这里工作,回国了来看他。你呢?” “我妹妹在这里住院。” “啊我记起来了。佩华说过的。你很辛苦吧。” 灵素头一偏,“还好。” 白崇光问:“吃了饭了吗?回学校还是回家?” 灵素知道他这是要送她一程,脑子一转,说:“一会儿要去趟图书馆还书。” “我送你吧。”白崇光手一伸,“为漂亮的小姐服务。” 灵素啼笑皆非。 白崇光居然熟悉那家图书馆。他告诉灵素:“当时白家也捐了钱,剪彩仪式我有出席。” 灵素顺着问:“琳琅呢?” “啊,她是派对上的女伴。我记得那天她穿一件银色小礼服,娇艳如露珠。” “她常来这里吗?” 白崇光笑,“她?她不是能静下来看书的人。不过那时候她要做毕业论文,来这里查资料。后来你也知道,她没等到毕业就去世了。” 灵素问:“她走的时候,是否安详。” 白崇光沉默片刻,说:“我并没有见到。我们都不知道她心脏有病,更不知道她入院后竟没再能出来。那时我人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她都已经入殓。” “所以你日夜思念她?” 白崇光冲灵素黯然一笑,“不论有没有送她走,我都会思念她。” 有些感情就是这么缠绵悱恻。 灵素引着白崇光上了图书馆二楼,“妹妹要的书在里面,你等我片刻。” 她走到最里面。角落的阴影里,那个长发的年轻女子正静坐着,像是专门在等她。 “我带了一个人来。”灵素说。 琳琅抬头,“我感觉到了。” “他是你小叔叔。我想让你见见他,或许对你有帮助。” 白崇光已经自己跟找了过来,一边大声说:“灵素,这边都是大学专业书籍,你妹妹是天才神童吗?” 灵素仓促应答道:“她一直在自修。” 旁边的琳琅也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大步。 白崇光还在左顾右盼,“她修的是什么专……” 话音未落,旁边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一阵强风猛地灌了进来,一下将人吹得几乎张不开眼。灵素立刻拉着白崇光伏下身子。 琳琅双手抱住头,弯下腰。灵素看到她的脸痛苦扭曲着,张着嘴无声呐喊。那呜呜的风声又像是她的哭声,悲怆凄惨。 灵素抵挡不住这股强劲的力量,连着倒退好几步。 “这是怎么回事?”白崇光在风中大声喊。 灵素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子,顶着风走到琳琅身后,心里默念:“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片刻过后,风渐渐减弱,然后停了下来。 灵素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 白崇光一身狼狈,摸不着头脑:“刚才是龙卷风过境吗?” 灵素一脸尴尬,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这时,被惊动的图书管理员奔了上来。楼上一片狼籍,书本撒落一地,树枝和落叶到处都是。管理员脸色立刻白了,大声问:“怎么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白崇光把手一摊:“别问我们,这显然不可能是人为的。” 管理员着急地抓头发,“我叫人来收拾。你们快走吧。” 琳琅此刻正跪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头发逶迤在地,正是活脱脱的女鬼形象。 灵素在心里叫她:“琳琅,你还好吗?” 琳琅没理她。灵素焦急,暗中又叫了她几声,还是一点回应都没有。 白崇光看到灵素脸色很古怪,忙问:“你没事吧?哪里伤着了?” 灵素摇头。 管理员已经不耐烦了,催促他们离开。 白崇光拉了拉灵素:“我们走吧,改天再来好了。” 灵素无奈,只有跟着他走。她走下楼梯前回头看了一眼,琳琅依旧跪坐在地上,抬起头来往这边望。目光忧伤地看着白崇光的背影。 然后她看到了灵素,摇了摇头。 不是他。 走出图书馆,白崇光抓着抓头发,对灵素说:“刚才奇怪得很,我好像听到有女人在叫。” 灵素哦了一声,慢慢说:“是我吧。”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白崇光不放心地问:“你真的没事吧?来,我送你回家。” 灵素感谢地笑了笑。 之后连着一个星期,灵素都没再见着白家人。她的生活渐渐恢复以往的规律,天天自习到深夜。周末小测验成绩出来,虽然没有夺魁,但也名列三甲。 老师们也松了一口气。他们一致看好沈灵素,期望她能拿到省文科状元为学争光。前阵子她突然失常,把他们吓得不轻。 刘绯云重新回到学校,气焰全都收敛了起来,老老实实读书。偶尔目光和灵素对上,带着几分畏惧几分憎恶,还有几分后悔。灵素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周末,灵素探望过妹妹,走出医院大门。路边有人忽然按响车喇叭,嘟嘟两声。 灵素一看,白崇光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灵素也不客气,利落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宽敞,灵素和白崇光面对面坐着。白崇光敲了敲玻璃,司机便把车开动。 真是有钱人的派头。 白崇光开门见山道:“灵素,我听说你有异能。” 话音刚落,灵素就扑哧一声笑出来,觉得这个人真是可爱。她的笑声清脆欢快,铃声般悦耳。 白崇光大灵素有六、七岁,忽然给这样嘲笑,面子上挂不住。他从高中就开始交女友,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接触过?偏偏就是沈灵素这样亦仙亦邪的女孩子让他完全不得要领,给牵着鼻子走。 灵素停下来,问:“他们都说我什么?” 白崇光轻咳一声。这个女孩子,当初见她时明明文静超脱像是出家人,现在斜睨起人来,目光像两道激光。 他说:“我向来是唯物主义者。” 灵素手肘撑在膝上,托着脑袋,“的确,世间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的事情毕竟只是少数。” 这么巧妙婉转的回答,让白崇光对她刮目相看。 “他们说你为人看风水,还可以见鬼魂?”他问。 灵素笑,“有没有说我还能斩妖除魔?” “看看!还是生气了!”白崇光拍大腿。 灵素轻轻摇头:“他们又没说错,我干吗生气?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就是一个神婆。” 白崇光仔细盯着她,就像打量外星人,忽然冒出一句:“我还从不知道有这么美的神婆。。” 灵素已经对他的奉承有所免疫,笑着扫了他一眼,说:“够了。你肯开诚布公同我说,我就很高兴了。” “为什么?” “当面发问,总比背后腹诽好得多。” 白崇光沉默。 灵素问:“你专程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事的?” 白崇光说:“真不是我主动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多事的部下干的。白家事多,简直是你想象不出来的。” 灵素也有点奇怪,她哪件事做得不妥当,居然让人家来调查她。 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书包里翻出那日白坤元开给她的支票,递给白崇光。 “这张支票我不能收,还请白大哥转交给白坤元先生。” 这声白大哥让白崇光听着很受用,便接了过来,也没有细问。 灵素回到家里,躺在沙发上。母亲与她已经很多天都没有什么对话,甚至很少现身,想必是不满意她的所作所为。可是要管住一颗年轻的心,是多么困难的事。母亲也年轻过,她会了解。 她呼唤母亲:“妈,你不要担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母亲淡淡显出一个轮廓,“你知道?我看你不知道。” “我这同以往一样,不过是助人为乐。” 母亲摇头,一针见血道:“女儿,你动心了。” 灵素吓得一跳。 母亲喃喃自语:“是命躲不过,也该了,也该了。” “妈……” “我精力有限,时日不多。你要好自为之。” “妈你要走了?”灵素恐慌。 母亲说:“我也舍不得。好在你也大了。你能干,又坚强,我对你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妹妹呢?你总得等到她病好再走吧。” 母亲长叹:“灵净……本是不该出生的孩子。我果真逆不过天。” “妈,你在说什么?”灵素越来越慌张。 “命运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灵素,你不用慌,所有事情都会有答案。” |
|
次日到学校上学,许明正和灵素打招呼,有些欲言又止。 依照以往的情况,灵素很轻易就可以感知到他的心事。可是她最近给很多事情干扰心神,力量大不如前,努力想了半天,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许明正好不容易说出口:“我,昨天下午本来想把你从医院接送回家的……” 啊,那他是看到了。 灵素对他很坦白,“那人是白崇光。” “我认识。”许明正说,“他是白坤元的小叔。” 灵素说:“他有个姻亲的侄女,叫琳琅,对吧?” 许明正有些吃惊,“这我听说过,不过那个女生好像去世有些年了……”他急刹车。 灵素笑着点点头,“我见着她了。” 许明正有些着急,压低声音说:“灵素,你别玩火。听我的话,白家这种大家族,麻烦得很。” “你说来听听。” “这白崇光是姨太太生的,老来子,很得白家老太爷的宠爱。虽然白老太爷死后,白家由白崇德掌权,但是白崇光手上的股票数并不少。白崇德也非常疼爱这个弟弟,对他不薄。白崇德死后,大权又转到了白太太手中。现在传出消息,白太太身体不适打算退下来,她打算给自己选个接班人。” 灵素眼珠一转,问:“白太太患有病,她神智不清,做得了什么主?” “可是白家其他人一个比一个清醒啊。” 灵素明白小许的意思。分家总是一件麻烦事。 许明正焦急,“我怕你被利用。白太太对亡女是爱得天昏地暗,你又能……我怕有心人利用你这点来对付白太太。” 他这话并不无道理。灵素知道人心才是最最难测的。 她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叹一声:“真是庭院深深,难怪红颜要薄命。” 老师走进来发试卷,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这世界上就是考生和上班族像蝼蚁。要把书读好,也是件呕心沥血的事。 灵素静下心来做试卷,速度奇快。写完后抬头看,班上同学都还在埋头苦干。从老师处要来答案自己一对,分数尚算理想。 她伏在书桌上休息。夏日风暖,吹得她昏昏欲睡。 朦胧中,她又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凄凄惨惨,不知道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声接一声地,似乎从某个方向飘来,要指引灵素过去。 这到底是哪家的孩子? 下课铃声忽然响起,把灵素从梦中惊醒。哭声?哪里还有什么哭声。 放学后,灵素去图书馆。二楼静静无人,琳琅依旧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蝴蝶标本图籍。 看到灵素来了,她几分迫切:“下一个带来的是谁?” 灵素手一摊:“不容易啊不容易。” “我记得崇光,他是我小叔。其实就像我大哥一样,我们感情亲厚,他人很好的。” 灵素脱口问:“那坤元呢?” 琳琅侧过脸去:“我不知道,我……我一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有什么事……” “什么事?”灵素问。 琳琅想了想,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 灵素叹了口气,挨着她坐下。 阳光从她们身后的窗户射进来,地上只得一条影子。 那天她在图书馆逗留到闭馆时才离去。出门时,管理员嘱咐她:“天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路上要小心。” 管理员其实一直对这个喜欢在二楼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少女很好奇。会自己跟自己说话的人,大概都是太寂寞了吧。 那是一个风大但没有月亮的晚上。小巷漆黑,灵素一个人凭着多年来的直觉缓缓摸索着前进。黑暗中偶尔响起一两声犬吠,睡梦中的孩子惊醒哭泣起来。 孩子的哭泣? 灵素现在对这种声音特别敏感,那一声声稚嫩的哭喊总是最能刺激她的神经。她的梦里总有一个哭泣的孩子,不知在哪个角落。 灵素期待有一天能找到那个孩子,抱进怀里,好好照顾一番。 有什么东西在某出角落发出声音。灵素警觉,加快脚下步伐。 这一带治安混乱,常有帮派在街头巷尾聚众斗殴,灵素也常见十岁不到的小孩子都已经学会把东西藏在衣服底下偷偷送出去。现在这么晚了,这条小巷又是那么偏僻寂静,黑暗中会有什么事发生也不稀奇。 就在她快要拐进另一条有住户的小巷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从后方伸了出来,捂住她的嘴巴! 那是人的手,油腻腥臭的手。 灵素惊恐,立刻大力挣扎,一边大声呼喊。 声音回荡在寂静的街道里,几盏窗户忽然亮起了灯。 身后的男子喘着粗气,紧捂住灵素的嘴巴,把她往黑暗里拖。 灵素奋力踢打,却是怎么也挣扎不开。头晕目眩过后,被重重按在了墙上。粗糙的墙面磨得她生痛。 男人的膝盖抵着她的腹部,一只手伸向她的胸脯,扯着她的衣领。灵素觉得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狠狠咬上捂着她嘴巴的手。 男人痛叫一声,松开手。她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着石头,一阵酸麻疼痛让她几乎叫不出声。 能通灵又如何,鬼魂远不及人类这样能伤害人。 男人又扑身上来。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一旁冲了过来,一把扯起压在灵素身上的男子,然后一拳头狠狠捶进他的腹部。 灵素喘了一口气,立刻爬起来,退得远远的。 又有一个人赶了过来,嘴里高喊着:“我已经报警了!” 行凶男子浑身一震,也不顾自己又挨了几拳揍,连滚带爬地钻进黑暗里。 赶来的男子还想去追,灵素急忙拉住他:“别!巷子深,要迷路!” 男子停下脚步。 灵素这才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身子摇晃了一下,跪在地上。 “你没事吧?” 这是? 灵素猛地抬起头。多妙,风恰好就在此刻吹散了天上的乌云,月亮露出半边脸,银光照亮那人的脸。那人就像是上天在危机时刻派下来拯救她的神。 灵素鼻子一阵热,哽咽道:“白坤元?” 白坤元安抚性地笑着,扶灵素站起来。“还好我听到声音赶了过来。” 是,如果没有他,她这样一个弱女子,现在恐怕已经遇害。 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白坤元叹了一声,静静把灵素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如想象中的温暖,衣间散发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手臂一圈,就把她圈在了这个温馨宁静的小世界里。 灵素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泪水糊了他一片衣领。 白坤元一只手轻柔缓慢地抚着怀里少女的背,笨拙地模仿大人安慰孩子。 “即使你在这里长大,也不表示对你来说这里是安全的。”白坤元说,“还有,你回家实在太晚。” 灵素的脸微微发烫,不留痕迹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你……白先生这么晚了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的。” 灵素疑惑。 白坤元低声说:“我听崇光说了……他说你能通灵……” 灵素一低头,看到白坤元手背上划了一到血痕。她说:“这样吧,来我家,给你上药。我们慢慢聊。” |
|
沈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来了客人。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狭窄却整齐,只是年岁太久,总有股霉臭不散。家具墙壁,无一不蒙着一层灰色,其实都并不脏,只是太旧了。 白坤元看着正低头为自己包扎的沈灵素,心中想,这家中唯一亮色,恐怕也就是这个明丽的少女了。 女孩子若是生得美,不论在什么环境中都会脱颖而出的。 灵素说:“家中的茶叶都是渣滓,白先生不介意喝温水吧?” 不卑不亢的。白坤元微笑,“我随便,你不用太客气。” 沈家有一个老式挂钟,这时正当当敲起来,响足十一声。夜阑人静,这声音听起来不免带着几分诡异。白坤元似乎觉得背后的窗户外,有什么东西正扒在上面往里看。 灵素端出清水和水果,坐在一边。 白坤元问:“你还没满十八,你总该有个监护人。” “是我一个远房婶婶。”灵素说,“我从没见过她,甚至怀疑她根本不存在。不过妈妈说她是我们的亲戚,我就当她是亲戚好了。总之她并不抚养我们。” “那日子怎么过的?” 灵素一笑,“母亲留有这间房子和存款,我为人驱鬼算命,收取黑钱,补贴家用。” 白坤元沉默片刻,“你真的能看见鬼魂?” 灵素轻叹一声,“你若不相信我,又怎么会找上门来?” 白坤元斟酌片刻,说:“我想托你帮我找一个人。” 灵素知道他要找谁,“琳琅?” 白坤元点点头。 “我知道这挺荒唐的。人已经去世三年了,又是病逝,也许已经早投胎了。可是我就是觉得有哪点不对,总觉得心慌,觉得她还没安息。” 灵素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她知道琳琅在哪里,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她一愣,白坤元还是低头惆怅的模样,那一声不是他发出的。她瞬间领悟,把那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白坤元继续说着:“我同琳琅,不如她同崇光那么亲密。他们俩性格相合,爱好相同,成天在一起。” 但是她却爱他。情不自禁爱上这个表面冷漠内心孤寂的大哥哥。渴望看到他笑,渴望他温柔注视她,渴望在他身上依偎片刻。一点点的小幸福大过崇光全身心奉献的百倍。 女人是多么难讨好的生物。 白坤元说:“我与白崇光是叔侄。他是家父唯一的兄弟,父亲待他,如弟如子,总是放纵他。而我是独子,父亲在我身上寄托重望,我的时间不属于自己。我最羡慕琳琅他们那么自由自在。我总是坐在书桌前,看窗户外面的两人在院子里嬉戏。” 灵素依旧静静听着。 “琳琅是极其美好的女孩子,活泼开朗,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她擅于发现事物美好一面,在她身边,永远可以感受到愉悦。我小时候脾气不好,没有朋友。是琳琅给我带来了友谊和欢乐,改变了我的生活。是她带给我生命中第一线光明,也是她亲手收了回去。” 白坤元把脸埋进手里。 他大概很少有机会一口气说那么多内心独白,更别提对着一个几乎还是陌生的小姑娘。也许正是因为知道对方无法理解,也与他无关,才好打开心扉畅所欲言。 完了,又戴回自己冷静自持的面具,走出去做他的白家少东家。 白坤元很快就从激动中恢复过来,稳重地说:“琳琅去世后,妙姨请过和尚来做法事。我说过的,我一直觉得不妥。崇光说别人说你是真的能通灵,你可以帮我看看琳琅现在怎么样了吗?” 灵素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试试看,但是我不敢保证。毕竟……” “我知道,她去世已久了。”白坤元凄然一笑,“一千多个日子了啊。” 他脸上那种令人心碎的痛苦让灵素情不自禁说道:“你明天若有空,请随我去一个地方。” 白坤元点头:“没问题,明天你放学后,我来接你。” 灵素这才反映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又是一红。 送走白坤元,灵素对着空气喊:“妈,出来吧。我知道你在看着。” 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身影飘渺。灵素已经意识到,母亲灵力真的在减弱,不久也将离开她了。 “他叫白坤元。”母亲念着。 “有什么不对?” 母亲只是怜爱疼惜地对着女儿笑了笑,“这要你自己去体验。” “妈,不要离开我。” 母亲摸着她的头发,“我并不是你唯一的精神依靠。你要坚强一点。” 次日,刘绯云旷课一整天,下午快放学了,她才姗姗走进教室。 灵素没由来觉得浑身不对劲。刘绯云看她的眼神更加凶煞,满含怨恨。 不妙,今日刘绯云印堂上一团黑气,周身笼罩着邪气。 灵素在她灼灼目光下后退一步,太阳穴开始疼痛。 怎么回事?她去哪里招惹来这个东西?为了报复沈灵素,她不惜以身玩火。 刘绯云在众目睽睽下一步步向灵素走了过来。教室里同学老师都在,可她仇恨的眼里只看得到沈灵素一个人。 灵素当机立断,站起来道:“我去厕所。”说完,和刘绯云对视一秒,转身跑出教室。刘绯云紧跟着追出来。 同学们以为她们是要打架,居然有男生开始起哄。灵素脚下却是片刻也不敢耽搁,迅速跑下教学楼,往无人的地方跑去。 刘绯云紧跟住她,凛冽气息一直从后方逼过来,杀意泠泠。可是不知情的人看来,却是两个美少女你追我赶,敏捷似小鹿一样奔跑在校园里。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响彻校园,学生们立刻从教室里涌了出来。学校里是不能逗留了。 灵素急忙转头向校门口跑去。 大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白坤元正在车里往外望,忽然看到灵素直冲冲奔来,便下车向她迎过去。 灵素一看是他,脸色大变,大喝一声:“不要过来!” 白坤元还没反映过来,那个紧随而来的女生突然大吼一声,扑向灵素。或许是眼花,白坤元看到滚滚黑气袭来。 沈灵素身形一定,立刻回身以手遮面。她的手掌在那刹那似乎发出耀眼白光,光芒犀利,转瞬就划破乌云般的黑气。 白坤元大吃一惊。打架?还是斗法? 他也不顾灵素的警告,急忙奔过去。 灵素听见脚步声,分神望了他一眼。也就这时候,那个凶煞的女生狰狞一笑,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什么,向灵素扑头盖脸泼洒过去。 灵素招架不及,只得匆忙闭上眼睛承受。头脸一阵温热粘腻,随后就是呛人的腥臭。 她踉跄一步,跌倒在地上。 白坤元只见泼出来的液体乌红粘稠,灵素又跌在地上。他当下拽住那个女生的手,厉声质问:“你这是干什么?” 刘绯云已经得手,稍微恢复神智,吃惊地看他。灵素就趁这个时机,五指并拢,掌心夹风,重重拍向刘绯云胸口膻中穴。 刘绯云倒退好几步,也跌在地上,浑身不停抽搐,然后开始呕吐。吐出来的几口黑水,一落地就消失,像蒸发了一样。 灵素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时老师和同学也已经赶到。大家看到灵素浑身血迹斑斑,纷纷惊叫起来。 老师惊慌又气愤,重重跺脚道:“沈灵素,刘绯云,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 刘绯云终于呕吐完,一脸萎靡地给同学扶起来。老师一闻,大叫道:“刘绯云,你喝了酒?” 这边,白坤元已经叫司机取来车里的毯子,把灵素严实地裹了起来。 老师命令道:“你们两个去收拾一下,然后到我办公室来。” 灵素皱眉。白坤元看到,代她出声:“这位是灵素的老师?我是她的表哥。” 老师从来不知道沈灵素居然还有亲戚。可是这个男子相貌英俊,衣着高雅,显然不是普通人。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老师立刻对他肃然起敬。 白坤元说:“灵素受了惊吓,我想先带她回家。顺便给她请几天假。” 老师见灵素一身狼狈,便也点头同意了。 司机一早打开车门候着,可是灵素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步履踉跄。白坤元皱眉,忽然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抱着上了车。 毯子里的少女像是受了凌虐的小动物,蜷缩着瑟瑟发抖,大眼睛里尽是彷徨无助,泪水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白坤元低头注视怀里的灵素,一言不发抱紧她。 他不问。这多好。灵素感激地闭上眼睛。 “我现在一定很像一个凶死鬼。” 白坤元笑,凶死鬼哪里会有这么清澈的眼睛。 “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这是狗血呢。” 白坤元一点也不在乎,“没事,衣服总是要不停地换的。” 他把灵素带回白家。 灵素在客房的浴室里洗了足一个小时,用毛巾反复撮着脸和手臂,可是鼻子始终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累了,跪在花撒下,扶着墙默默留泪。 她不但是个孤女,在别人眼里还是个妖孽。今天若是没有白坤元,她还不知给人欺凌成什么样? 白家保姆见她久久未出来,担心地敲门,灵素这才急忙擦干身子出去。 换下的衣服已经给拿走,床上放着烘干的内衣,还有一件面料柔软的嫩青色裙子。 灵素一摸便知道,这都是琳琅的衣服。 她换上衣服,披下头发。镜子里出现一个秀美的少女。是沈灵素,还是琳琅? 她走到小阳台上,忽然发现右边房间连着的大露台是那么眼熟。隔壁是琳琅的房间。 阳台是相连的,只用装饰性的栏杆隔了一下,爬过去根本不是问题。 下楼去,碰到白太太从院子里散步回来,看到她,笑到:“佩华,今天下课怎么那么早?” 灵素苦笑着应了一声。 白太太年纪也就五十岁,保养得好,看着四十出头。这么年轻,却都已经得了老年痴呆。真是遗憾。 白太太忽然抱怨:“我都说了不喝这个!这个汤不对!不是这么熬的!” 她对灵素说:“你也是,别吃那些药。都不对!” 灵素纳闷。看护尴尬地冲她点了点头,忙扶着白太太上楼去了。 白坤元走到她身边,一同看着白太太的背影,叹息道:“她这病初发,起初只是忘记生活琐事,最进才开始发展到记忆倒回。” “最后是否会退到初生时候?” 白坤元苦笑,“医生说,得这种病的人,最后记忆只可以维持片刻,所有烦恼都忘掉,像婴儿一样没有忧愁,然后快乐地死去。这算是我听过的最美好的死法。” 灵素心里难受。白太太是好人。 “你呢?两头顾,挺辛苦的。” “还行吧。”白坤元笑笑,“佩华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现在可真是离不开她。” “我们今天还去吗?” 白坤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今天不容易,好好休息吧。” 灵素冲他温顺一笑。 那夜,灵素住在白家。 半夜做了梦,梦里一栋华宅,一个洋娃娃似的小姑娘站在宽大的露台上,对屋里面的人招手,喊,坤元哥哥,你快看,天边有彩虹呢! 灵素醒了过来,正听到有车开到楼下。 一时好奇,她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廊里的厚地毯湮没了她的脚步声,她悄悄走到楼梯口。 白崇光搂着一个红衣女子一边笑着一边走进来。女子整个身子似乎都挂在他的手臂上,妙曼的身躯和他贴得一丝不漏。 这么风流,这么大胆。灵素暗自咋舌。 他们也许都喝过酒,行动有些不稳。女子不知听到白崇光说了什么,忽然放声笑起来。 白崇光还算有几分清醒,告诫她:“小声点,大家都在。” 女子忽然冷哼,“这个家也有你的一份。你怎么像做贼一样?” 白崇光放开她,给自己倒杯水,冷冷说:“我们这房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一个嫡子,一个小叔,加一个快要变白痴的老女人,能唱哪出戏?” 白崇光不耐烦,“你再多说,立刻滚出去。” 女子借着酒劲,照说不误:“若不是那小妖精的股票都归了你大嫂,她在白家算个什么东西?还有你那侄子,有奶就是娘,马上变做孝子,把一个半路进门的女人当亲妈。那一老一小,简直没把这个家变灵堂,再请人来给那小妖精招魂。只有你这个榆木疙瘩的脑袋,不肯变通,注定吃尽亏。” 白崇光突然猛地把手里的水晶杯狠狠摔在地上。 女子脸色变了又变,甩了甩头发,“我看在亲戚份上劝你一场。他日在董事会上,人家将你扫地出门,别怪我没提醒过。” 她摇摇晃晃走出去。白崇光喊她:“白坤芳,你喝成这样还敢开车?” 他追了出去。灵素匆匆回到房间里。 呵,居然无意间听到白家内幕。可是却没有新意,翻来覆去不过是亲人之间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灵素这下更是睡不着。她干脆翻过两个阳台间的小栏杆,想在去看看琳琅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可是隐约看得清床上隆起,分明是睡着人。 那人也因灵素的到来醒了过来,警惕地问:“谁?” 他是白坤元。 灵素大为吃惊。难道他一直睡在琳琅的房间里? 白坤元拧亮灯,看到是灵素,松口气。 “睡不着?” 灵素叹气。 白坤元从床上起来。上身没有穿衣,健美的身型展露在灵素面前。她脸上发烫,别过头去。 一个女孩子,在别人家借宿,夜半三更还跑到异性房间里。这不论怎么说,都太失礼。 白坤元套上衣服,“过来坐地上,我陪你聊聊。” 灵素乖乖走过去坐在长毛地毯上。 白坤元看她那么拘束,轻声笑,“我不像崇光,你不用担心被我占便宜。” 灵素哭笑不得。 两人坐定了,却又没了话题,大眼瞪小眼。 灵素看白坤元没有起头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她问的话让自己都吃惊:“你的母亲呢?” 白坤元像是被点了穴,半晌,才缓缓开口说:“她早不在了。” 糟糕,出师不利。灵素只得笨拙地说:“我母亲去世也早。” 白坤元抬头凝视她,“你大概没明白,家母并不是去世,她是离家出走。” 灵素呆住。 “那年我才五岁。一天晚上,她来到我床前,摇醒已经睡着的我,给我讲故事,然后吻我,拍着我入睡。第二天醒来,家里乱成一团,她已经和人远走高飞了。” 白坤元表情平静,把情绪控制得极好。只是他的手在不停发抖。 “父亲颓废了足足有半年,常常喝醉在书房。我去找他,他便对我大吼:你当时怎么不拦着她?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可以决绝到这地步。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亲戚总是看着我暧昧地笑,背地里指指点点,看,这就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我代替母亲成了众矢之的,惊慌又痛苦,直到琳琅出现在我生命里。” 停顿片刻,说:“她改变了我的一切。” 灵素忽然觉得疲惫。 那一出温情而精彩的戏里,并没有她的份。她不但不在现场,连一个观众都算不上。 灵素一脸怜悯。这女孩子的眼睛明亮湿润,注视着他像是看着一只孤单的小动物。他倾诉,她便倾听,神情里有着无言的理解和安慰,似把他的忧愁一股脑接了过来一样。 白坤元四处望了望,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没事做,我们来拼图好了。” 盒子上印着女子和野兽。灵素起初以为画的是御兽的山鬼,凑近了看,原来是狮子座的星座图。 “琳琅是狮子座的啊。”灵素说。 白坤元问:“你呢?” 她?以前许明正为她查过,灵素是天蝎座。 那本小小星相书上写着:深沉内敛,沉默寡言,凡事都十分谨慎且深思熟虑,很能掌握事物本质。天蝎座的人性情复杂,不善于表达感情,容易给人顺从的错觉,其实,内心是坚决而固执的。 说的正是灵素。 两个人趴在地毯上拼起来。一时不留神,脑袋碰到一起,一同哎哟叫起来,眼睛对上,忍不住笑。 暖黄色的光芒照耀下,白坤元硬朗的轮廓变得柔和起来。朦胧笑意里有着琢磨不清的温柔。 白坤元忽然叫:“看到了。” 他忽然欺近身来,胸膛擦着灵素的肩膀,手伸过去,从灵素后侧拣起一片拼图。 “这是狮子的眼睛,让我好找。” 那一瞬间,他的气息袭来又褪去,灵素发了一身汗。 |
/1
关于我们|免责声明|广告合作|手机版|英语家园
( 鄂ICP备2021006767号-1|
鄂公网安备42010202000179号 )
GMT+8, 2026-5-1 19:58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