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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里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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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kai 发表于 2019-9-6 12:24: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一灯如豆的二律背反

来源:公众号“二律背反的一灯如豆

小时候看西游记,觉得是个打妖怪的故事。长大后懂多了些,看明白是个寓意丰富的志怪小说。后来再品,许是悲者见悲,发现了西游记越来越多的悲剧成分。

1

在整本书轻喜剧的基调下,西游记的悲情元素在人物的身世中依然非常突出。取经团五人众,取经路上千难万险,但比起他们取经前的日子却算得上相当大的改善了。

沙和尚

沙和尚曾经是天庭的卷帘大将,名号虽然是大将,实际工作却是“侍銮舆”,为车轿掀帘子而已,位卑人轻。仅仅因为打碎琉璃盏,被打了八百杖贬下界,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还没完,“又教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肋百余下方回”,受尽酷刑。住在穷山恶水的流沙河,日常“饥寒难忍”,每隔两三天,从河里出来找个路人吃充饥。而比他更倒霉千万倍的,是那些被吃掉的路人。“我在此间吃人无数”,从沙僧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8个字,背后却是怎样一幅生灵涂炭。

天庭碎了一个盏玻璃灯,一位基层人员因此丢了工作流落人间,无数凡人因此丢了性命,无数家庭因之破碎,这就是沙和尚踏上取经路前的故事。踏上取经路后,沙和尚以憨厚老实闻名于世,人们只知他后来当上了佛派集团的中层干部,成为八宝金身罗汉菩萨,那流沙河上的魔头形象,再没有多少人能忆起了。

猪八戒

猪八戒是西游记里的搞笑担当,专司插科打诨。现在大家喜欢讨论猪八戒的战斗力,在兵器谱上把九齿钉耙排在极靠前位置。但原著里,对猪八戒的形象刻画戏谑成分更多些,试想一下,一个农副食品(如今价格涨到天上去了),拿着一把农具做武器,张嘴便是吾乃天界元帅,颇有反差萌的效果。天篷元帅名号上比卷帘大将高一个级别,但按照卷帘大将这个头衔的调性,天篷元帅肯定也不是什么高层职位,非要望文生义的话,结合他自称掌管八万天河水军,大概是个管船篷船帆的。

猪八戒是个情种,看到美女就会情不自禁,在天庭因为调戏嫦娥被打二千锤贬下凡。偏偏造化弄人,错投了猪胎,相貌奇丑无比,一般女人都不敢拿正眼看他,从此只能上演“我很丑但我很温柔”的苦情戏。同沙僧一样,猪八戒到了下界,也靠吃人度日。后来登场的很多天庭工作人员,在凡间都是吃人的,可见这就是天庭是食物观。

白龙马

小白龙本是西海龙王的三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父亲告到天庭获了极刑,好多人说肯定不是亲生的。此事确有蹊跷,为什么三太子要在自家放火?又为什么烧了自家的明珠一颗,他父亲就要送他上天庭处死?大概合理的一个推测是,明珠本是要上贡天庭的贡品,小白龙念及明珠得来不易,怕天庭得了以后下旨索要更多,干脆一把火烧掉。谁知明珠一事早被报到天庭,西海龙王担心贡品被毁连累全族,就把小白龙牺牲掉了

西游记里的龙族比较泛滥,海里、河里、井里、小水池子(碧波潭)里都有龙王居住。地位也相当低下,泾河龙王因为下雨下错了时辰数量就被砍了脑袋。电影《哪吒·魔童降世》里的龙族苦大仇深,与西游记倒是一脉相承。

唐僧

唐僧自幼是个孤儿,连前九世一起,做了整整十辈子处男,也是个苦命人。在一些版本的西游记中,第八、第九回间多了个附录“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讲唐僧取经前的“出胎几杀、满月抛江、寻亲报冤”的故事。但这个附录漏洞颇多,与正文多有对不上的地方,多认为是后世另添的内容。而之所以另辟附录不单列回目,因为西游记是个百回本,全书刚好一百回,圆圆满满,再多一回,就变成西游记101了。

到了西游记最终回第一百回,如来才道出了唐僧悲惨宿命的源头:“汝前世原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仅仅因为不听如来的话,就被贬到十万八千里外,还要让他一步一步走回灵山,去求取他曾经不听的大法。

孙悟空

西游记的主角是孙悟空。吴闲云在《煮酒探西游》里力证孙悟空的师父菩提老祖正是如来本人,说得颇有道理。所以孙悟空在菩提老祖山门口石碑上看到的“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前者正是指灵山,后者则是指孙悟空求学的“斜洞”。如来佛祖除了在灵山上开了道场收正式弟子,还私下以菩提老祖的名号开了斜洞这个办学机构。

金蝉子是如来正儿八经的二徒弟,相当于如来正式收的博士研究生,孙悟空则是如来培训班的学生,毕业至多拿个函授文凭。不过孙悟空连函授的毕业证也没拿到,甚至曾经在如来那里上过学这件事,如来都不许说出去。

孙悟空虽然只是培训班学员,本领却学得好,在老家花果山成立了民间武装组织,搞得有声有色,称霸一方。受到天庭注意,被并购招安做了弼马温。后来孙悟空发现弼马温只是个养马的低阶职位,觉得受了诓骗,回花果山继续当自己的地头蛇,自封齐天大圣。

天庭对这个齐天大圣最初是不客气的,派人来擒拿,但巨灵神和哪吒打架打不过孙悟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精神,天庭授他个“有俸无禄”的齐天大圣,头衔比卷帘大将和天蓬元帅高,却是个只被安排解决食宿的虚职,工资比后两者还低。

玉帝命孙悟空看守蟠桃园,他就偷蟠桃吃。王母开蟠桃会没请孙悟空,他便乔装成赤脚大仙到会场偷吃偷喝。饮醉酒走错路,到了无人值守的兜率宫,顺手又偷吃了几葫芦金丹。酒醒的时候,自己都把自己吓到,直言“这场祸,比天还大”,私逃下界。

东窗事发,玉帝又派了几个人去擒拿他,捉他不住反被他打伤。太上老君用金刚琢把他砸晕,制住后在炼丹炉里炼化,躲在风口逃过性命,但也因此被烟熏红了眼,从此落了个见风流泪的毛病,唤作“火眼金睛”。所以火眼金睛并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慢性眼疾。

按照《煮酒探西游》的总结,孙悟空所谓的大闹天宫,不过是踢翻炼丹炉损坏公物一次,偷桃偷酒偷金丹盗窃三回,殴打同事数人,破坏捣乱而已。本事未见得多大,靠的是浑不吝无知无畏的勇气。在后世作品中,孙悟空常被渲染成以一己之力对抗天庭的盖世英雄,在原著里并不是这么回事。

孙悟空因为偷鸡摸狗和殴打天庭工作人员,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饥时只有铁丸可食,渴时只有铜汁可饮。而被他搅乱的蟠桃盛会,也随着他被制服而重新正常召开。大闹天宫这一出,原不过是天庭的一场小风波。

孙悟空和唐僧,一个如来的外门弟子,一个如来的亲传二徒,一个被如来亲手压在山下五百年,一个被如来送到十万八千里外,如来才是西游记里真正的狠角色。

2

西游记的原著,有人说是毁道誉佛、贬道扬佛,也有人说是佛道之争,这些我都没看到。佛道两家对五人众取经一事,即使说不上全力支持,至少都是乐见其成的。这几人西去路上,遇到野生势力,要么替上面收编,要么直接打杀干净。遇到领导干部亲眷私立的山头,则教训一顿把人送归原处,对佛道两个集团的最高领导人来说,总是有利无害。

取经这一路十万八千里,有被欺压的和尚,有把孩子献祭给妖怪的父母,有得罪菩萨被淹三年的国王,有因为郡侯打翻供桌就干旱三年的郡县,有一辈子没见过男人恨嫁至极又被和尚放了鸽子的女国王,桩桩件件,莫不是一出出人间悲剧。

五人众靠着取经这个项目的成功,最后都在佛派集团谋到了高级职位。这么看,西天路有点像求职之旅,于是老有人以西游记为背景讲职场故事。但若不是机缘巧合有了取经这个项目,这五人翻身恐怕不易。更何况西游记里的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混出头的,终也只这五人而已。

3

今何在的《悟空传》挖掘了取经团队悲情的一面,而里面的人物要么想凭一己之力逆天,要么爱得至死不悔,好歹悲得荡气回肠。相比之下,原著更为现实和市侩,里面人物的悲剧更多是一种小人物的悲剧。如今回味起来,竟不知道哪个更凄凉些。

《悟空传》里,唐僧是这样的江流儿: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

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的心,

我要那众生,都明白我的意,

我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孙悟空也变成了真正的大英雄:

“大圣,此去欲何?”

“踏南天,碎凌霄。”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这些原著里都没有。原著里只有,当猴子表示皇帝轮流做的时候,佛祖的“呵呵冷笑”:

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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