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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中同桌,上过戒网瘾的集训营

发布者: Ienfamily | 发布时间: 2022-9-6 16:00| 查看数: 173| 评论数: 0|

文/张岸



在我父母的婚姻像熟透了的瓜一样落地爆开之后,我就跟着母亲回到了她的故乡。

在平原长大的我前15年的人生中都没有见过那么多山,整个城市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地势的起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我第一次自己回家的时候还迷了路,走到了我外婆家那栋楼的正上方,却不知道怎么下去。

一路走一路问,被我叫住的路人讲着含混的方言,末了往天上一指,留下稀里糊涂的我站在原地,比问路之前还迷茫。

我最后是跟着楼下那条流浪狗找到家的,我摸到了家门,它继续流浪。此后许多天都是它接我放学,连着等了我半个月。等我再也不会找不着家的时候,它消失了,像中了什么魔法一样。



来源:全景视觉

我不死心,去问周围烧烤店的老板:“那条脸上黑着一块的黄狗,你们这几天有见过它吗?”

我听不懂重庆话,老板好像也不太理解普通话,我们自顾自地一问一答,我最后只听懂他说:“流浪狗我管不着啊。”

唉,狗是要服管才会有人关心的。

我在学校的生活也不怎么样,这里老师讲课的水平暂且不论,30岁以上的老师每个都以为自己在说普通话,实际上每个人讲的都是慢速重庆话,就像果珍冲得再淡也变不成白开水,老师不知道,食堂知道。

我也没交到什么朋友——无法自如地使用方言交流可能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我个子太高,话又太少,和我爸一模一样的那张脸上有种天生的戾气,只好被老师塞在教室的角落里,一个人占两张课桌,像块脾气很差的警示牌。



在高中交到朋友最大的好处是可以一起上厕所,一起吃饭,路上有个伴。但我没人陪也吃得下饭,朋友于我而言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我一个人在学校里走走停停,不用配合别人的步调,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但我快活的孤独日子在那个下午未经我同意就自行了断了。



来源:全景视觉

班主任被叫出门外三次,大家都觉得是教导主任要给大家一个惊喜,比如突然宣布明天停课,办运动会,或者大家拎着书包走进学校之后被老师赶上大巴,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游。

但是并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消息。第二天下午,一个人穿着迷彩裤、踩着半长马丁靴,背着空荡荡的书包走进了教室。老师介绍他的名字,让他把李恭两个字写在黑板上。

但是他眉毛向上,嘴角向下,哪里都没有“恭”的感觉。

这个年纪的男生穿迷彩裤本身就挺奇怪,再加上那双靴子,就更怪了。如果他和大家年纪差不多,那应该还没到能进部队的年纪,难道是家里的做派?

大家私底下猜得像烧开了水,但一点都没波及李恭,他拉开我旁边的那张凳子,坐下来的时候往后仰了一下——那张凳子的腿是歪的,我平常不坐,一直塞在旁边。

李恭自顾自地叠了纸垫在凳子腿下面,把胶带拉得哗哗响,凳子腿像上了一圈石膏。活干得很漂亮——如果不是在课上干的就更好了。

他满不在乎地在课上给凳子腿包扎,不爱听课的人都转过来瞧着我们这个角落,搞得我在草稿本上画画都画不安稳,总觉得别人都能看见我本子上的涂鸦。



老师竟然也不管他,拿着习题册读得起劲,我看看老师,又看看他——教室里上课听课的人和在我旁边实践匠人精神的李恭合在一起,像蒙太奇镜头似的。题号一道一道向下,李恭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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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好凳子,老师正好讲完一份作业,要换下一份。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在这个气口处诡异地对上了节奏,异乡在我心里的神秘更添一分。

李恭刚来,什么作业都没写,看起来也没有要补的意思。出于礼貌,我把自己满是老师勾画痕迹的作业放到了两张桌子中间,请他一起看,李恭倒挺有礼貌,老师说什么,他就在便签本上写什么,写完了贴在我的作业上,我订正的功夫都免了。

但是李恭的字不怎么好看,笔画的末端都高高扬起,像水禽的尾羽,一大堆字排在蓝色的便签纸上,像水禽排队觅食似的。

那份作业我也没有另外再做什么修改,粘着李恭写的便签就当订正过了交上去了。过了两天,老师专门把我喊出门,我还以为是要对我没有亲自订正作业提出批评,连谦恭的表情都装配好了。

结果老师和我说的是要不要换个座位,和李恭坐在一起,不是很好。

“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嗯……李恭是从戒网瘾的集训营里出来的,因为你旁边有空位才暂时让他坐你旁边的,怕对你影响不好。”

老师的表情像个花掉的显示屏,嘴角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可能心里也掂量不出一个孤僻的吊车尾和一个刚从集训营“刑满释放”的学生到底哪个更难搞。她可能只是要走个过场,省得我的家长找她麻烦,并不希望我真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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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李恭对我没什么影响,讲台上的老师随着科目轮换,李恭桌上总是那本乐理书,应该是从二手书店买的,有股淡淡的霉味,但是八个角都是尖的,李恭还套上了挂历纸折的书皮,我感觉这本书还能再传两代人。

“他挺安静的,也没影响我什么。”我不自觉地把与谦恭表情配套的驼背挺直了。

老师果然松了一口气:“好,那就好。”

李恭坐到我旁边之后,倒是有女生陆陆续续地主动挽起我的胳膊,邀请我和她们一起去小卖部、去食堂,向我介绍本地有哪些学生负担得起的小吃,好像我一下子从一块告示牌变成了触摸电子屏,交互性大大增加。

我有点明白她们的意思,但是心里的一点小幽暗让我装傻装得浑然天成,一旦话题朝着李恭的方向偏,我就做出为难的表情:“我和他没讲过几句话。”

女生们感觉此路不通,但也不能明摆着把我当一次性用品,我就混在她们放学之后在校外美食街巡逻的队伍里,好像有群体,又好像没人理。

事情的转折点——或许没有转折,只是节奏变了,是在教务处要求所有高三学生都必须上两节晚自习的时候到来的。

上完两节晚自习之后已经晚上10点多,我有三条路可以回家,一条是坐公交车,但是坐两站下车之后还要步行一公里多;另一条是坐地铁,在地铁站爬上爬下坐一站之后还得走一段全是台阶的路;第三条是全程步行,除了需要走街串巷,地势起伏不大,对我来说还挺省力,所以我一直都是纯步行通勤。

但是走街串巷的时候总会碰到喝得神志不清的醉汉在路边摇摇晃晃,多少有点让我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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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要闪避醉汉,走得慢了一些,回到家被妈妈问,我也只说路上买了点吃的,拖了时间。只是对未发生的事情感到担忧,让我觉得开口向母亲求助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况且我站起来比这边一般的男人还高一头,说出来可能还会被外婆骂白长这么高个儿。

我在书包的侧袋里塞了一把折叠水果刀,图个心安。有一次拿水杯的时候被李恭看见了,我正想解释点什么,他却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从那之后他就跟我一路回家,不是并排走,也不讲话,他就在我背后20米开外的距离,像我牵着的一个风筝。

作为一个好面子的女生,我应该拒绝他的好意,推脱一番,然后像那些你追我赶的电视剧一样,两个人感情急速升温。

但是什么都没有。

我走我的,他走他的,醉汉往路中间歪,李恭就换到前面来,对着那人说两句咒语一样的方言,不知是骂人还是劝解,但果然能让醉汉退回去。

然后我再向前,李恭在我们的距离达到20米之后遥遥地追上我。

在最黑的那条巷子里,我能听见他哼歌,好像哪里都没听见过那个旋律,轻快得像长了翅膀一样,浓重湿冷的黑夜也变得像柔软的黑纱。

在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的时候,总是至多只剩一个背影。

我问他哼的是什么歌,他说那是他自己写的歌,还没填好词,之前写过许多个版本,都不满意。

往哪儿发表?卖版权吗?上哪儿演出?还是什么都不干?

我其实有很多问题,但一个都没问出口,只是把凳子往前挪,给李恭的吉他让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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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知道这些歌能干什么了。

因为这里人长得俏,所以各种演艺公司都在这里安插了星探,本地的大公司也会经常举办选拔比赛,为公司招收新鲜血液,对外称练习生,训练他们唱歌跳舞,或者演戏。

李恭参加了一个公司的选拔,他写的曲子挺受公司认可,就有公司召他去做练习生了。签了公司之后他就不上晚自习了,课一结束就得赶到公司训练,估计是挺消耗体力,白天上课的时候都睁不开眼睛。

我晚上又是自己回家了,但可能因为李恭之前的功劳,我就算是一个人也再没碰到过那些“路障”。耳机里放着公司给李恭发的歌,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大家拿着准考证走出校门、走进考场,再奔赴人生不同的新跑道。当我暑假在外婆的面馆里跑堂的时候,看见背着书包吃面的中学生,已经有了一种割裂感。关于李恭的事也越来越模糊,好像一场梦。

我的大学在我从小长大的平原,舍友里有一个追星少女,墙上挂满了偶像的拍立得,绳子上还串了彩灯,晚上亮亮的。我有天晚上起夜的时候凑近看了一眼,发现里面还有李恭的照片,李恭后来发展得如何我也没有关注,但是如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还有人喜欢他,说明应该是不错的。

正当我以为人生各奔东西但都结局不错的时候,李恭上了个热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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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是他前女友的爆料,说他以前去过网瘾学校,又贴出一大堆转账记录云云。

评论区有粉丝做解释,也有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我的舍友火冒三丈,说现在的人无聊得要命,恋爱谈不成就一定要让别人身败名裂。

我翻看着关于李恭在网瘾学校里的一些主观描述,突然发现自己对他几乎是毫不了解。我们短暂的同桌生涯里,带着很多故事的我们都对彼此表现得毫无好奇心,好奇心在我们这样的人看来是一种不礼貌的表示。

但事实是我们也非常矫情,被人追问觉得受到冒犯,却希望有人倾诉,一碰到能倾听我们的人,我们就讲个不停。

好像有人给我们这样的人下了个任务,要求把一桶水运送到某个地方倒掉,或许在路上我们可以偷偷喝掉一点给自己减轻负担,但最终只有在倒掉的那一瞬间,我们才会浑身轻松。

不过也有不幸的人把水倒进了错误的地方,瞬间升腾的蒸气也会烫到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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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的世界一片聒噪的嗡嗡声,母亲打电话来问我的学习,问我的生活,让我不要上了大学就瞎玩,她又给我打了两百块钱,让我买点冰水和吃的,夏天太难熬了。

夏天太难熬了,不知道那条黑脸的黄狗有没有找到避暑的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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