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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光棍的一生

发布者: wangxiaoya | 发布时间: 2022-8-5 14:00| 查看数: 42| 评论数: 0|

文/爱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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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呀,不知好歹,又在那神神叨叨,总是喊你姨父‘那个死老’,我们家是那么帮他,他倒好,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总是骂骂咧咧。”大姨这么和我诉着苦。

大姨口中的“怪咖”,便是我的二伯,一个刚年过花甲的原本还算精壮的人,经前年冬天一次发烧,脑袋便开始糊涂了。

关于二伯的长相,如果那个年代能留下更多的照片或者影像,我想我便不用像这般费力地去描述。

二伯的头骨较小,但立体有型,下颌分明,鼻梁挺拔,眼睛大,双眼皮,颧骨高但不突出,嘴微突,身长约五尺二。

相貌放在现代来看,是十足英气,身高在南方也算是中等偏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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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全景图库

我得知二伯脑子不太灵光的时候,距离他烧退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当时在电话里听堂哥提起,极为难受,便打电话给他,没想到已经欠费停机了,我惊觉自己已经这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

想起我大学时,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一天会打很多个电话给我,有时候打给我问我是谁,或者常常我“喂喂”了半天,那头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又或者我大声和他说话,他却听不清我在说什么。

是的,我的二伯听力不太好,从小时候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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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并不是先天耳朵不好使,关于他听力变差,还要从我爷爷的家境说起。

爷爷命途多舛,不大的时候,他的父亲就过世了,后来养父慈爱,将他养大,还给说媒娶了奶奶。奶奶生了五个孩子,四个都是男丁,二伯排行老二。

在那个疾苦年代,孩子们很小就要开始学着帮家里干些活儿。有次秋季,九岁的二伯打猪草,去水塘里捞水莲,一同前往的还有同村同队的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姐妹,三人一边干活,一边打闹,不知怎的,聊着聊着三人火气上来了,两个姐妹打闹中把二伯推向了水塘。

山里娃没几个会水的,二伯扑腾几下没声了,两个姐妹吓惨了,既不敢喊人,又不敢告诉别人,偷偷溜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伯被路过的村里的大人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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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全景图库

救起来时,已经奄奄一息,没有什么呼吸了。爷爷奶奶知道了,伤心痛哭,但是在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再加上家里还有那么多孩子,爷爷奶奶更是没有钱和意识去送医院。

于是,村里的老人建议,在祠堂门口倒着放一口锅,让二伯肚子顶着锅尖,趴在锅上,听天由命。

就那样大约放了两三个小时,二伯醒来了,锅旁边湿漉漉的,从此,便落下耳聋的毛病。(当然,这些故事也都是后来我零零散散听到的,实情还有待考证,但是又有谁会真正去在意呢?)这个耳聋的毛病,也从此影响了二伯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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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年代,真正上学有成就的榜样,村里并没有出现。让孩子顺利长大,学一门谋生的手艺,是那个时代做父母的追求。

因此,本来就孩子众多,家徒四壁的爷爷奶奶不会再支持耳聋的二伯上学了,所以,只上到二年级的二伯辍学,由此开始了自己的肆意生长之路。

二伯的野蛮生长从他开始照顾弟弟妹妹,干农活开始。我爸爸是老幺,小二伯十岁。

在爸爸出生以后,二伯也开始给最小的弟弟洗尿布;开始跟着村里的长辈放牛,小小的身子,还没有牛高;学着挖野菜打猪草……就这样慢慢长大到二三十岁。

那个时候,大伯已有儿子,而且已经几岁了,三伯也在积极寻找结婚对象,姑姑已经出嫁,我的爸爸在木工师傅那儿当学徒,也偷偷和我妈妈谈起了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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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全景图库

唯独我的二伯,由于没有学到一门手艺,他成为了普通万千农民中的一员,依靠农作养活自己。又因为家庭条件差,自身有点残疾,没有讨到老婆。

后来哥哥弟弟妹妹们陆续成家,只有二伯还是孑然一身。爷爷去世后分家,奶奶自然而然跟二伯一起住,一来相依为命,二来,也不放心这个“特殊”的儿子,算是照顾二伯的起居了。

那个时候,每当爸爸妈妈出去干活,我就会跑去奶奶家,跟着奶奶一起。二伯十分疼爱我,会用芒草给我做一些小巧的玩意儿,我时常拿着那些,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度过了快乐单纯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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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奶奶身体抱恙,不得不拜托每个儿子轮流照顾,一个儿子家住一个月。奶奶在大伯家住的那个月的一个下午,堂姐急匆匆跑到我家,告诉我爸爸:“快去,奶奶吐白沫了。”

我爸丢下手中的活撒腿就跑,我和堂姐也跑着跟在后面。到了大伯家,奶奶已经处于癫痫的状态,嘴角流了好长的一串白沫。

因为此前早有征兆,伯伯他们几个兄弟商量着将奶奶背到了老屋里,老屋即二伯所在的住处,也是爷爷奶奶唯一留下的“房产”。

后来不久,奶奶走了,也是从那时候起,二伯虽有兄弟姐妹、侄子侄女,却还是一个孤零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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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全景图库

随着时代变革,许多年轻人走出大山,进城务工。爸爸和其他的伯伯叔叔们陆陆续续出门补贴家用,而我的二伯和老一辈牵着牛绳的爷爷们一样,被留在了家乡。

他本是好的年龄,也有着好的身体,却因文化贫瘠、听力障碍被留了下来。为什么伯伯和爸爸们早些年不带着他呢?

一来是干的活杂和多,会弄丢了他,甚至早些年在煤矿上,有些活因为他的听力问题存在极大风险,使得他一次次在经济上落后于村里其他人。

2002年开始,到2011年,前后十年,村里家家户户陆陆续续盖上了小楼房,二伯没有钱,一直住着爷爷奶奶留下的瓦房,房间的地上是被踩得结结实实的泥土,房间的顶上是些或破了或掉了一块的瓦片。

我记得有时候下雨的时候,有的地方会漏水,地上会被雨滴滴出一个坑,然后房间里就会用一些盆、木桶或者吃饭的碗来接漏下的水。

直到我家房子偶然倒了一半,爸爸决定再盖一座小楼房的时候,喊来了二伯帮工,但是和他说了并不给他钱,以后房子给他住,我们家人偶尔住住,且其中最好的一间房给他做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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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全景图库

待房子盖成乔迁的时候,我二伯的生活才略有改善。房子乔迁时,我回了老家,二伯捣捣我,示意我跟他去。

我跟他去了二楼,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小叠纸,原来是那些我之前张贴在土房子里的奖状,他在拆房的时候摘下保存了起来,也许他是在保护着我的荣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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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政府也有了更好的扶持政策,二伯条件特殊,被评为低保户。一年约有四千元生活补助。

他只靠着这些补助支撑着一年的生活,偶尔会去给人帮帮工,像犁田、插秧、挖红薯这些力气活儿,一天大约能挣几十块钱。

随着身体越来越老,越来越没人喊他干活了,因此他的生活格外拮据。尤其是他还爱买一些别人家有的玩意儿,比如冰箱、衣柜等。

但是他的冰箱一年四季除了放几枚鸡蛋、过年互相走访时送的饮料,其他东西都没有。偶尔邻居会把一些需要冷冻的肉和咸货放到他的冰箱里。衣柜里也是没几件衣服,但仍然要将自己的几件衣服挂起来,放进去。

偌大的两层小楼,他住在一层,被他装着满满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过年时数了一下,光电锯竟然有三把,这在农村已经是相对“殷实”的家庭才有的家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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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全景图库

然而这些并不是他靠着那些补贴的费用或者打点零工可以买来的,这些物什要么是赊来的,要么是早年间三伯和我爸爸他们逼着他存下钱买来的。

农村是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地方,它有着单纯的善意,也有着复杂的人心。二伯会被村里人偶尔施点善意,比如过节做了粑粑给他送点儿,但更多的是一些恶意,几乎没人尊重他。

有的人念他听话不听音,说些荤话打趣他,或者被骂了也不自知;有人翻了他的窗子,进去房间里偷了他几千块钱;有的人欺负他不识货不会砍价,卖给他高出市场价的衣服、椅子;还有的人压榨着他的劳动力,仗着他没人没势一直拖欠工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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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我上高二那年,有个男人领了一个外省的女人过来,这个男人是隔壁村子的,他几乎长年做着这种“介绍姻缘”的勾当。

从别的省份的穷人家里花费一些“物资”带走智力有问题的女人,再到本地介绍给一些光棍,收取一定的“媒介费”。村子里的人都劝二伯:“娶个老婆吧,还能给你做饭,冬天的时候还有人暖床哩。”

二伯动了心思,花了两千块钱“娶”了这个智力有问题的女人。自此之后,二伯便很少去给别人做工,因为做工没法照看着“媳妇”,他走到哪都要把她带着,给她做饭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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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终于有个人陪伴自己,他确实开心了很多,逢到别人取笑他有了个媳妇时,他以为人家夸他有伴儿了,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从他的脸上却能看出幸福的模样。

可是啊,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个多月后,这个女人的丈夫寻来了,最终把女人带了回去。二伯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钱也没有要回来。

看起来他除了损失了钱,其他的与之前无异,可是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最可怕的不是未曾拥有,而是拥有之后又失去。

尤其对二伯这样非正常的人来说,他只是渴望过一种最普通的生活。

也许从那时起,或者更早之前吧,二伯已不再有任何渴望,他只是机械地过着每一天,连工也不去做了。

他很懒,不种庄稼不养猪,之前暑假和他住了一段时间,他种了许多蔬菜,可是那些菜长得很快,他吃得很慢,那些菜就老了或者烂了,只能送去给别人家喂猪,他觉得很不划算,索性菜也不种了。

再后来我回家看他时,发现他都是吃着咸菜就饭,饭用电饭煲煮,这样只需要刷一个碗和一个锅,有时候,饭也不做,泡袋方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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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全景图库

那时候见他总感觉他很瘆人,脖子细得感觉能掐断,说话的时候挂在脸上的下颌骨一动一合的,指甲里都是泥。

他喜欢的事情是上山砍柴,家里储存了许多的木柴,这些或许是他可以触碰到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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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总是不公的,自二伯烧退脑子开始不灵光起,大概过了三个月,有天他在家里锯木柴,突然就倒了。

那天是初春,天气微热,他穿着薄薄的褂子在太阳下干活,倒在木头上。

大姨父正好在家门口干活,看到他倒了一直喊他:“习儿哥,习儿哥,你怎么了,起不来了吗?”视频里大姨父走向他,而他只有眼睛在动,嘴角流着口水,说不了话。

他们把他送去了乡里的医院,爸爸和伯伯们接到通知赶回老家。转到县医院后,确诊是脑梗,造成了偏瘫,那时他还没有到六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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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躺在病床上

几个伯伯商量着一家照顾一年,今年是三伯家。此前,二伯与三婶关系一直紧张,生病后,成了大家的累赘,三婶待他更是严苛了。

不管他,不与他聊天,骂他,不给他消遣的东西。

三婶是个节约的人,会觉得看电视需要电费。我去三婶家看了他几次,每次都发现他坐在床上,或者张望窗外,他也不去锻炼,骂他两句就犟着性子去走几步,有次下雨了挨骂了,他就一直在雨里来回摸索着走。

他特别渴望交流,我去一次他就一直跟我说:“妹吖,你看我这个腿,没得用了。”说完就一直捶打自己的腿,展现给我看他的腿没有知觉,跟我重复一些他看来很重要的事。

三婶只跟我说别理他,他在作怪。

我看他实在可怜,拿着手机给他播放电视剧,他看得津津有味,还会跟着剧情一起笑,虽然他看不懂那么快的字幕,也听不懂普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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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捶打自己的视频截图

有时候我在想,我可怜的二伯,因为小时候落水,就此影响了这一生,可这又是谁的责任呢?

无能的时候,尚可怪害他落水的人、出生的地方、家庭的贫穷,甚至怪那个时代,而无奈的时候,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命,归结于一个人出生前,他的命就已经决定了。

只有这样,才能释怀、才能平淡、才能放下。

认命,对于二伯来说,是最简单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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